也没有认出夜三贵临终前的眼神——那不是一个老师对学生的嘱託,而是一个孩子,终於等到了他的“白爸爸”,却已经无法开口相认。

白衫善伏在桌上,肩膀剧烈颤抖。他死死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来。阅览室里还有其他人在看书,他不能失態。

但那些压抑了七十九年的悲伤,此刻像决堤的洪水,再也无法控制。

他为冰可露哭——她用一生等他,至死不知他已归来。

他为夜三贵哭——他等了一生,临终前把刀亲手交给了他,却再也没有力气说出那句“白爸爸”。

他也为自己哭——他回来了,带著两世的记忆,却发现所有他爱过的人、所有爱过他的人,都已经消失在时间里。

他是1944年的白医生,也是2023年的白教授。

可无论是哪一个,他都来得太晚了。

不知过了多久,白衫善终於平復下来。他擦乾眼泪,把列印纸整理好,站起身。

他要去见一个人。

下午三点,白衫善出现在普外科老主任陈汉生的办公室门口。

陈汉生今年七十八岁,已经退休多年,但每周三下午还会回医院,带研究生討论病例。他头髮全白,背微微佝僂,眼神依然锐利。

“白教授?”陈汉生有些意外,“稀客啊,找我有事?”

白衫善在他对面坐下,沉默了几秒钟。

“陈主任,”他说,“我想问您关於夜三贵教授的事。”

陈汉生的表情变了。他放下手中的病歷,认真地看著白衫善。

“你……是夜老师的关门弟子吧?我记得他晚年最器重的就是你。”

“是。”白衫善说,“但我想知道的,不是他教我的那些东西。我想知道……他这个人。他的一生,他的心愿,他没能完成的事。”

陈汉生看了他很久,然后缓缓点头。

“夜老师啊……”他靠在椅背上,目光变得遥远,“他是那种人,把什么都藏在心里。对你好,不一定说出来;想念一个人,不一定表现出来。但他藏不住那把刀。”

“那把刀?”

“手术刀。”陈汉生说,“他办公室的抽屉里,常年放著一把旧手术刀,刀柄上刻著字。他时常拿出来看,看完了又放回去。我问过他,那刀是谁的。他说,是一位对他很重要的人。”

“他没说名字吗?”

“没有。”陈汉生摇头,“他只说,那个人教会了他什么是医者,什么是责任。那个人牺牲的时候,他才十三岁。”

白衫善的手在桌下攥紧了。

“后来呢?”

“后来……”陈汉生嘆了口气,“后来夜老师找了一辈子。他托人去那位医生牺牲的地方找过,去档案馆查过,甚至在报纸上登过寻人启事——他想找到那位医生的后人。他说,那位医生没有子女,但也许有兄弟,有子侄,有血脉相连的人。”

“他想把刀还给那个人。”

“不止是刀。”陈汉生说,“他说,那位医生留下了很多医学手稿,在战乱中散失了一部分,但冰教授保存了大部分。他想把手稿整理出版,署上那位医生的名字。他想让后人都知道,在那个战火纷飞的年代,有一位姓白的医生,救过无数人,创新过十几项医疗技术,是战地医学的先驱。”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但他最终没能做到。他查不到那位医生的完整姓名,查不到他的籍贯,查不到他的任何亲属信息。那人像是从歷史里凭空走出来,又凭空消失了一样。”

“所以他把刀留给了你,”陈汉生看著白衫善,“你是他最得意的学生。他临终前把你叫到病床前,把刀给了你,还说了一句话……”

“『她等了一生,你要继续』。”白衫善接道。

陈汉生点头:“你还记得。我一直不明白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她』是谁?为什么要『继续』?夜老师没有解释。也许他解释过,但当时他已经说不出话了。”

白衫善沉默了很久。

“陈主任,”他最终说,“如果我说,我知道那位白医生是谁,您信吗?”

陈汉生看著他,眼神复杂。

“白教授,”他缓缓说,“这十几年来,我无数次梦见夜老师临终前的眼神。那不是交代后事的平静,而是……某种释然。像是他终於等到了该等的人,把该说的话说完了,把该交的东西交出去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著白衫善。

“你长得不像他——我没见过那位白医生,不知道他长什么样。但你刚才说那句话的时候,眼神和夜老师一模一样。”

“什么眼神?”

“就是……”陈汉生斟酌著词语,“等了很久,终於等到了的眼神。”

办公室里安静了很久。

窗外的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漏进来,在地上投下细长的光影。尘埃在光柱中缓缓浮动,像是时光本身凝结成的颗粒。

“他找到了。”陈汉生轻声说,“夜老师找到了他要等的人。那把刀,交到了它该去的地方。”

他转过身,看著白衫善:“我不知道你是谁,也不知道你和那位白医生是什么关係。但我知道,夜老师走得很安心。作为学生,这就够了。”

白衫善站起身,向陈汉生深深鞠了一躬。

“谢谢您告诉我这些。”

“不,是我该谢谢你。”陈汉生扶住他,“你让夜老师的故事,有了一个完整的结局。”

离开陈汉生的办公室时,夕阳正好。白衫善站在医院门口,看著天边燃烧的晚霞。

他想起1944年的那个黄昏,他躺在冰可露怀里,看著同样绚烂的晚霞,听她哭著说:“你答应过要娶我,要一起开医院,要一起看太平盛世。”

他说不出话,只能在心里回答:

“会的。虽然那时候我不在你身边,但会有另一个人,替我看这一切。”

七十九年后,他回来了。

冰可露已经不在了。夜三贵已经不在了。那个时代的所有人,都已经不在了。

但他还在这里。带著他们的记忆,带著他们的期望,带著那把穿越了时空的柳叶刀。

他会继续。

继续当医生,继续救人,继续传承他们留下的医学火种。

这是他对冰可露的承诺。

这是他对夜三贵的承诺。

这也是他对自己两世生命的承诺。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是雨墨发来的微信:

“考古系王教授说,刀的年代测出来了。1940年代前后,与档案记载完全吻合。白医生,你现在信了吗?”

白衫善看著屏幕,打了三个字:

“我一直信。”

然后他收起手机,走进夕阳里。

天边最后一抹霞光正在隱去,夜幕即將降临。

但他不再感到迷茫。

因为他在时间里,找到了自己的来处,也找到了自己的归途。

夜三贵等了一生,在临终前终於把刀交到了他手上。

冰可露等了一生,在日记里写下“总有一天我们会再见”。

他们都相信,他会回来。

现在,他回来了。

虽然晚了十八年,晚了七十九年,晚了整整一个时代。

但他回来了。

而他会带著他们的爱与期望,继续走下去。

直到时间的尽头。

直到重逢的时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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