骑车回到小南巷,方瑞看见四丫头站在她家门,穿著白色碎小裙,宛如一朵小百合。

“小瑞锅锅好!”很软很甜。芜繁发言中,哥哥发锅锅音。

方瑞点点头骑了过去。装什么装,前几天才看到她吵架,好凶,把赵妈骂得不敢吭声。现在脸上的婴儿肥还未脱尽,极富迷惑性。

晚饭后,方瑞散散地坐在小板凳上,陪著母亲看电视连续剧《红楼梦》。英语单词,算了,明天吧,现在要享受劳动丰收后的愉悦。努力?只在昨天和明天,反正不是今天!

“小四子,考得好吧?这脸怎么红得像猴子屁股。不要在外面乱跑,太阳太大,在家多看看书。”大姐回来了。

“小四子能学,如果早点努力,肯定能考取省大。”知道了分数很高兴,也有点遗憾。

大姐是给父亲送白皮內销香菸。大姐下放回城进了烟厂,当时还犹豫是不是进纺织厂。父亲说,去烟厂。和大姐一批回城的,许多人嫌弃烟厂路远,找关係去了纺织厂。现在已经开始后悔了,將来还会绵绵无绝期!

大姐是高中毕业生,很快脱颖而出,以工代干,拿了夜大大专文凭就成了正式干部,现在是办公室副主任,最后在工会主席的职位上退休。

父亲点了一根內销烟,很满意。內销烟又称白皮烟,烟盒是白皮,没有任何標记,菸丝极好,是烟厂职工福利。每月四条,从工资里扣十元,市场上一条能卖到20元。

“华子,怎么又全拿来了,不是说你们也留点。”

“妈妈,没关係,我们家反正没人抽菸。”

三姐躲回房间看书去了,她怕大姐。前几年二姐高中毕业,烟厂招工,二姐直接被大姐安排进了烟厂。等三姐高中毕业,进厂的门槛提高到大专,大姐要求小三子考个夜大或电大。小三子头很疼。

大姐没有带亮亮来,被母亲埋怨,说几天没看到了。亮亮今年4岁,也很喜欢到外婆家玩。

“华子,快点回去吧,亮亮说不定正在家里要妈妈了。下次来,一定要把亮亮带上!”母亲催著大姐,外婆很长时间没看到心爱的外孙了。

大姐看看三姐房间,犹豫了一下,把方瑞喊过来,塞了10块钱。

“真不用,我有钱。”

“拿著,现在你已经不是中学生了,需要钱的地方多了。”又加了10元,大姐出手大方,很有底气。

“有没有喜欢的女同学,可以请她看看电影吗。”大姐和大姐夫的恋爱方式就是看电影。

嗯,有没有喜欢的女同学?好像有几个。

夜里更热了,方瑞也累了,很快响起了轻微的鼾声。

一早起来,没有早晨的凉意,空气热乎乎的。

吃过早饭,方瑞骑到电机厂职工宿舍车棚,范大爷黑著脸借了车。方瑞知道自己疏忽了,还车时要弥补。

几十年没骑过三轮车了,开始很不適应,总是不自觉地当作两个轮子车骑,等上了马路,已经找到骑三个轮子的感觉了。

天有点狂妄,早晨的阳光已经烫人,马路发软,难骑,方瑞戴上草帽。骑到轮胎翻新厂,还是昨天的大爷,方瑞直接塞过去一包白皮烟。

今天带了十一条大麻袋,带多了!废料场,不仅热,有发臭的橡胶味,今天还发酸,废弃的车胎皮烫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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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始还能翻找一些小条装,后来只要是內胎拖过来就装,一条条塞满。塞到最后,汗水披流,糊了眼,擦一把,手黏糊糊的,在汗衫上抹一把。

终於塞满十一条大麻袋,方瑞感觉要飞升了。还要一条条搬到三轮车上,搬吧,飞升吧。一条、两条,搬上。歇一下,三条、四条,一点点挪上。五条、六条……

方瑞按住下要飞升的心臟,想起母亲刚退休不久,右腿突然瘫痪不能行走,住院做了腰椎间盘突出手术。方瑞陪护在床边,听著母亲絮叨。

“那时你爸爸被隔离审查,我成分不好。上班时,换轴管,没人帮忙,就自己一个人弄上去了,腰就是那个时候坏的。”方瑞知道那个轴管,是生铁铸造,死沉死沉。

悲从中来,不可断绝,方瑞悲壮地继续挪动死沉死沉的大麻袋,感觉一股悲愴之美洋溢於天地之间。

终於飞升了,方瑞瘫坐在树下,还活著,方瑞只觉得自己是一根刚从开水锅里捞出麵条,软的没有一点筋骨。

休息了一会儿,走到旁边的水池,咬著自来水龙头咕咚咕咚喝了半肚子,不舍地鬆开嘴巴,把头伸到龙头下冲洗,嘶,生命又回来了。

“拿著,好好洗洗。”门卫大爷不知什么时候来到旁边,递过毛巾和一个肥皂头。

千恩万谢地骑出厂门,太阳更加发狂,方瑞感觉到皮肤刺痛。马路软绵绵的,骑不动车,远远近近的坑,坑中黑黑的糊状沥青咕嚕咕嚕冒著气泡。

方瑞小心翼翼地骑著,避开大大小小冒著热气的坑。汗水湿透汗衫,又很快干了,反反覆覆。

到了造船厂职工宿舍菜市场前门,中年鞋匠师傅买了一麻袋。天要人命了,菜场人也少,正好穿到后门。后门两个鞋匠又分了一麻袋。一个师傅还让方瑞喝了一大杯凉茶。

“哎,穷人的孩子早当家。我家大儿子在村里学习那是响噹噹的,今年考中专,以后就是国家干部了。小伙子,你还是要读书啊。”

方瑞笑了,笑得得意,不是那么累了。

骑到机电学院大门,远远就高呼,“我来了!”鞋匠们懒洋洋地低著头干活,没人理睬他。天太热了,他们太累了,方瑞想。

“我来了,我来了,你们要的內胎皮来了。”

“一角一斤。”

方瑞愣住了。

“一角,全要了。不然,一斤不要。”

“昨天,我们用了,质量不好,不好用。”

方瑞手脚发抖,大意了,穿越后,太有优越感了,俯视眾生。殊不知,最复杂,最有创造力的,就是人。

方瑞坐在马路牙子上,手脚冰凉,骑回去?要老命了。方瑞清楚,现在最理智的做法,就是痛快地一角一斤卖了。但心中难抑心中的冲天怨气,今天卖了,血就会溅到旗杆上高掛的三尺白綾,纷飞的六月大雪会掩埋了自己,芜繁更会亢旱饥渴三年。

凉,气得心凉,不对,是起风了,头顶上的树枝动起来,天那边黑云滚滚而来。鞋匠们手忙脚乱地收拾摊子。天也要为我哭泣,方瑞顾不上自怜,上车回家。

“要不,一角五吧。”

“你这个肯定是从哪个垃圾堆扒拉来的,一分钱不要。”

“卖给我们,好歹一两百块钱。马上就要下大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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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瑞头也不回地骑走了,怨气平復了一些。

黑云很快盖满了天,越来越暗,快骑、快骑。全黑了,风狂得人睁不开眼,似乎世界所有的东西都被捲起来,向方瑞砸来。闷头骑车,骑不动啊。

天亮了些,雨点便狂野地铺天兜脸而来。

顶著风雨,白茫茫一片,都是倾倒的雨柱。方瑞索性停下,双手把头抱住,趴在车把手上,任由雨柱落在背上,落在车上,流进大麻袋里。背好痛!

不知过了多久,背不是那么疼了,雨小了些,能看见前面的路了。方瑞咬牙骑著,路中的积水也越来越深。坚持,记得前面就有一个竹棚,可以躲雨。

方瑞也不知自己是怎么骑到了竹棚,竹棚里满是躲雨的人,三轮车只能停在外面。雨又大了,雨水落进三轮车,浇进大麻袋,又从车两边哗哗流下。

方瑞连抹了几把脸,望著棚外茫茫天地,开始怀疑人生。自己穿越回来,是来享福的,弥补缺憾的,是来祸祸漂亮女孩的,不是来受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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