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渐渐西移,白光不再那么刺眼了,穿堂风大了些,汗收了,心也定了。隨遇而安吧,明天出去弄钱。

起身到桌边,拿起大茶缸咕嚕咕嚕两口,凉茶一下少了一半。拿出陪伴了三年的小录音机,按下键。

“when i was young, i'd listen to the radio,……”

卡朋特低沉的歌声悠扬在房间,曾唱得听得要吐,此时却很亲切。低沉的女声倾诉,方瑞恍惚回到大学的第一场考试,英语分班教学考试。

三扇高高的穹顶欧式大窗,阳光透过它们洒进教室,斑斑点点地落在陈旧的课桌上,更陈旧的地板上,落在奋笔疾书的少男少女们身上。

忽然一个少年举起手,讲台上俏丽的年轻女教师,轻盈地走到少年边。少年皱著眉头指著试卷,短髮黑裙的女老师轻轻地解释了几句,娇小的身子转身离去,黑裙也撒开旋起来,那双白袜浅口的中跟黑皮鞋噠噠远去,也在少年的心上走过……

不知过了多久,在纺织局工作的父亲下班了。一个头髮有些灰白的微微驼背的中年男人走进家门,自有一股儒雅之气,对门的赵妈却说是苦相。家中有一张父亲年轻时的照片,一个英气勃勃的青年军官,肩上两颗铜星闪闪发亮。

方瑞忍不住內心的激动,父亲是个儿女心极重的男人。

“眼睛怎么红了,考得不好?没关係,你已经尽力了。”

“不太好,离本科线差一分”

“蛮好的。”父亲很高兴,超出了期望值,腰直了些,去了厨房。

厨房在小院里,是一间靠墙搭建的小披厦。小院有十多个平方,铺了碎青石地面,厨房对面窗下是几盆花。院子中间是一棵石榴树,树下露出些土,被横起的瓦片插成一个圈,稀稀疏疏冒出几根草。

石榴树已经结果,再有一个多月就可以吃了。

方瑞跟进厨房,里面有一个烧柴火的大灶,不常用,夏天用来烧洗澡水,日常用煤基炉。一个纱厨一张旧方桌,上面有几盘菜,用纱罩盖著,父亲开始切冬瓜了。

方瑞打开煤基炉下面罩门,用火钳夹走铁盖,用通条把煤基的七个眼捅畅,煤基很快红了,父亲的冬瓜也切好了。

“小瑞,汤我来烧,你去看书吧。”

方瑞回到堂屋,又是一身汗,父亲一定也是。方瑞知道改变不了父亲,坐下拿起三姐的小说翻看著。

手中的小说是池莉的《不谈爱情》,代表作《来来往往》还要等几年。有露骨的性描写,有熟女——风流梅大嫂。性无知的少年刷了好多遍,很羡慕,少年甚至幻想有一个风流熟女来给自己实战启蒙。

今天中年方瑞阅活色生香作品无数,心中只有父亲微驼的背和开始灰白的头髮。

母亲和三姐下班回家了,她们在芜繁纺织厂。母亲是挡车工,很辛苦,母亲很瘦,在方瑞的记忆中母亲一直就是这样,只是后来越来越乾枯。

知道了分数,都很高兴,三姐的眼睛笑得看不见了。三姐大两岁,最不满意眼睛小,一直要换方瑞的双眼皮大眼睛,童年的方瑞长期处在恐惧中。

吃饭时,母亲说,过几天去表舅那问问高考录取的事,三姐也一道去。三姐高兴地答应,这是她大显身手的时候。表舅在省会高招办,但大姑奶奶、大姑爷爷在芜繁。

方瑞喝完汤,放下碗,一身透汗,看见母亲正慢慢起身,立刻站起来,收拾起碗筷。

“小瑞,放下吧!你不知道怎么搞。”

“没事,妈妈,我从今天开始学。”

从方瑞高中开始,母亲起身就不得劲。母亲的腰椎间盘突出了,一年后母亲退休,一松下来,立刻爆发了,做了手术。方瑞现在什么也做不了,去医院?身体好好的,去什么医院!

方瑞被母亲赶出厨房,正在看小说的三姐笑得眼睛又不见了,“小瑞你长大了。”

三姐是半个文学青年,喜欢看小说,要创作,构思了许多许多,但一直到她退休,方瑞穿越前,也没写一个字。

方瑞也跟著后面乱七八糟地看,好看吗?肯定比课本好看。偶尔有让方瑞一口气读完的,比如汪曾祺的《受戒》。

母亲洗好碗,问谁先洗澡。“小瑞先洗。”三姐正读得入迷。

进了厨房,母亲已经放好了洗澡木盆。方瑞从灶台的大锅中舀出热水倒入澡盆,加入冷水。然后又给大锅添上冷水继续烧,往灶膛里扔了两个废弃的飞梭。飞梭是硬木,耐烧。飞梭的顶部很尖,是金属的,最后从炉灰中扒出来,就是一个小小陀螺,是方瑞儿时的玩具精品。

用手试试水温,方瑞坐在盆沿上,用毛巾洗一会,打了肥皂,最后滑入盆中。躺在热水中,两脚朝天,方瑞舒坦地哼著。

浇好花的父亲也洗好了,母亲催三姐了。

“等一下,还有几页就看完了。”

“洗好再看吧,今晚衣服多。”母亲的声音变冷了。三姐依依不捨地放下《小说月报》。

母亲最后洗好,开始洗衣服。方瑞轻轻走进厨房,把大锅里剩的热水舀进热水瓶。母亲正麻利地搓洗著一大盆衣服,父亲坐在旁边给母亲打著蒲叶扇,陪著说话,母亲笑眯眯地听著。

方瑞上楼回房间。大姐和二姐出嫁后,家里就很宽敞了。楼上两大间,一间堆放东西,朝南最好的房间属於了方瑞。

方瑞继续背单词,英语是他的弱项。但后世方瑞有段时间喜欢唱英文歌曲,又陪读女儿,对英语的理解提高很多。

大窗敞开,阵阵南风凉爽舒適。困意袭来,放下蚊帐,进去用蒲叶扇从四角猛扇、细扇,快速扎好蚊帐,压好四角,否则漏入一个蚊子,一晚就別想睡好。

躺在凉润的竹蓆上,方瑞已经有些习惯了没有手机的入睡,但更要命的是和少年旺盛的荷尔蒙战斗。穿越回来的两个夜晚,方瑞输了两次。

手又动了,“来啊,快活啊,反正有大把时光……来啊,造作啊,反正有大把风光……越痒越搔越痒!”

不能再颓废了,明天要早起搞钱!开始想明天的线路,要小心的细节……

方瑞成功了,睡意越来越重。隱约又有黄家大屋瞎子的怒骂声,已经停歇了几天,这次又是哪个刁民害了他?

渐渐什么都不知道了,再也没有手机滑落砸在脸上了。

夏日天亮的早,方瑞醒来,竹蓆微微映了些凉汗。坐在床沿,浑身精力外溢。方瑞低头看看顶起的短裤,有了底气。

下了楼,母亲已经从菜场回来了,烧好了泡饭。泡饭,就是用昨晚剩的米饭加水煮开。

桌上是一盘咸菜苔炒笋丝,是春天时用油菜醃的,就是那春天大片大片金灿灿的油菜花,不过是未开花叶茎正鲜嫩时醃製。等到开花时已老,只能结籽榨油。

父亲买了油条回来。自大姐下放回城进了烟厂,家中早餐除了泡饭,又出现了早点,包子、烧饼、油条,还有油卷子。

划一口泡饭,夹一筷子咸菜笋丝,咬一口油条,咸菜笋丝还是用猪油炒的,方瑞这一代人天然亲近荤油。嘶,咬到了舌头。

把秤和两条大麻袋压在车后座,方瑞推著自行车出门了。按了按口袋里的白皮內销烟,是烟厂的內部福利,菸丝很好。

骑出小南巷子,过了大南巷口,过了对面儒林中学的校门。太阳已经升起,温度急速升高,草帽忘带了,正在奔赴钱的方瑞毫不在意。

顺著1路公交的线路,马路是沥青的。现在的沥青,夏天高温能把它晒化,冬天的极寒能把它冻裂。夏天最热时,方瑞看到过沥青马路上的一个坑,里面一滩沥青,每隔一会儿就咕嚕咕嚕冒个大泡。

马路上人车不多,1路公交也正常地从旁边驶过。方瑞无数次见到1路公交挤在自行车海洋里,车喇叭叫上天,售票员探头出车窗大叫著怒骂,伸出的手把车厢铁皮拍打的咚咚响。

很快到了轮渡铁路道口,再向前路就不好骑了。不时有大货车驶过,压塌的坑,蹦起的大块或小块沥青块。方瑞很小心,避让著疾驰的大货车,重生命金贵啊!

终於站在芜繁轮胎翻新厂门口,厂门还是那样子,只是掛著木厂牌还有新意。两年后方瑞的同学王持仁大专毕业,就要分配到这里当会计。

敲开门卫室,门卫大爷狐疑看著方瑞。方瑞拿出白皮內销烟,打了一根。

“老伯好,我想去那边的废料场,拿些废弃胎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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