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身旁的那位官员,一位都察院的御史,眉头紧锁,同样压低声音回道:“圣心难测啊!依下官看,陛下此举,或许是...或许是先行安抚?毕竟燕王新立大功,若刚回京便加以责难,恐寒了边镇將士之心?先以殊荣稳其心,再..

再徐徐图之?”

他试图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但语气连自己都难以说服。

“安抚?”

另一位靠得近的给事中忍不住插嘴,声音更轻,却带著一丝寒意,“这般阵仗,岂是安抚?分明是助长其气焰!我看吶,陛下这是...这是在权衡!是在做给天下人看!或许...或许陛下心中,另有考量?”

他不敢再说下去,但言外之意,让人不寒而慄。

武官队列中,气氛则略显不同。

几位勛贵武將虽然也保持沉默,但眼神交换间,多少透出一丝扬眉吐气的快意。

“看到没?这才是对待功臣的样子!咱们在边关拼死拼活,要的就是这份体面,陛下圣明,看那些酸儒还敢聒噪。”

而亲王队列中,秦王朱昂首挺胸,嘴角甚至带著一丝难以抑制的笑意,觉得皇父此举大快人心,主要是燕王立下战功,朝廷不赏,那向来能打仗的他,还怎么夺嫡?

晋王朱则依旧面色平静,步伐沉稳,只是目光偶尔扫过前方皇帝的玉輅和身后浩荡的文官队伍,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沉思。

朱允炆坐在金輅中,指尖微微发凉。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身后那道由文武百官组成的洪流中传来的各种复杂情绪,疑惑、震惊、不满、担忧,甚至是一丝隱晦的兴奋。

皇爷爷这石破天惊的一步,完全打乱了他的预期,让他心中產生些许不安,关键是,皇爷爷也没有和他讲过,这是为何啊。

当皇帝的全副鑾驾、文武百官的浩荡队伍,如同一条绚烂而肃穆的巨龙,缓缓穿过京城中央的御道,向著城外行进时,整个应天府都为之震动!

儘管五城兵马司的军士们早已净街戒严,將百姓阻隔在道路两侧的街巷口和店铺之內,但沿途的酒楼茶肆二楼、临街的窗户后、甚至远处坊市的墙头,都挤满了黑压压的人群。

人们踮著脚尖,伸长脖子,屏息凝神地观望著这前所未见的景象,脸上写满了极度的震惊与难以置信的兴奋。

“天爷啊!俺...俺没看花眼吧?”一个挤在茶馆二楼窗口的布衣汉子,揉著眼睛,声音发颤地低呼,“那是...那是皇上的玉輅!后面跟著的,全是戴乌纱、穿红袍紫袍的大老爷们!这...这是要去做啥?”

“这你都不知道?”

旁边一个看似消息灵通的小贩压低声音,却掩不住激动,“听说是去城外迎接燕王千岁爷回京!燕王在云南打了大胜仗,开疆拓土,皇上亲自带著满朝文武...出城去迎?这...这得是多大的功劳,多大的脸面啊!

老身活了一甲子,从没听说过这等事!”

“何止是脸面,呵呵,礼制,唉,礼制何在?真的搞不懂,《周礼》有云,诸侯入朝,天子...天子岂有郊迎之理?更何况是这般倾朝而出!这简直是..

唉!”

他连连摇头,又是惊骇,又是不满,却不敢大声。

“嘿!要我说,燕王殿下就是厉害!”

“听我跑商的表哥说,燕王在云南,那是真刀真枪打出来的威风!把那些不服王化的土司收拾得服服帖帖,还给咱们大明添了那么大地盘!这样的功臣,皇上出城迎一迎,怎么了?应该的!”

“话不能这么说!”

“功是功,法是法!王爷功劳再大,也是臣子。皇上这般举动,怕是...怕是赏罚有些失度了。没看见前面那些文官老爷们的脸色?难看得很吶!这里头,怕是有大文章!”

各种议论声,惊嘆声,质疑声,在压抑的低语中交匯、碰撞。

有人为皇权的至高无上与对功臣的殊荣而激动战慄;有人为这逾越礼制的场面而深感不安;有人单纯为英雄凯旋而欢呼;也有人嗅到了平静水面下的暗流汹涌,暗自心惊。

孩子们骑在大人的肩头,睁大眼睛看著那看不到尽头的华丽队伍和明晃晃的仪仗;老人们喃喃念著佛號,不知是祈求平安还是感嘆世事难料:更多的小民则是在巨大的视觉衝击和信息轰炸下,感到茫然与敬畏。

当队伍最终消失在城门洞中,前往郊外,围观的百姓们依旧久久不愿散去,聚在一起,热烈地、也是忐忑地继续討论著。

所有人都隱隱感觉到,这非同寻常的迎接仪式,不仅仅是对一位亲王的褒奖,更像是一个强烈的信號,预示著大明朝的朝堂,乃至整个天下的格局,恐怕即將迎来一场巨大的风波。

浩荡的队伍终於停在了应天府巍峨的城门之外,护城河波光粼粼,宽阔的官道两侧,早已是人山人海,朱元璋破例允许百姓在禁军划定的区域內围观,这更使得现场气氛热烈中透著一股难以言喻的紧张。

龙旗凤扇,仪仗森严,皇帝玉輅居中,文武百官按品级肃立於后,藩王宗室位列其侧,皇太孙朱允炆静立一旁,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官道的远方,等待著那位今日绝对主角的出现。

然而,就在这等待的间隙,朱元璋却做出了一个令所有人再次感到意外的举动。

他微微侧首,对隨侍在玉輅旁的內侍低语了一句。

內侍领命,快步走向护卫在鑾驾附近的锦衣卫指挥使蒋,低声传达旨意。

蒋神色一凛,立刻躬身领命,隨即转身,对身后一队精锐的锦衣卫校尉做了几个简洁的手势。

校尉们会意,迅速从队伍后方早已备好的几辆沉重马车中,抬出数十个硕大而精美的朱漆木箱,整齐地摆放在玉輅前方空地的红毯之上。

紧接著,更令人瞩目的是,蒋亲自双手捧过一个铺著明黄绸缎的托盘,托盘之上,整齐叠放著一套绝非寻常的袍服!

那袍服以玄色为底,却用金线绣著繁复的蟠龙、云纹与山河图案,在冬日阳光下熠熠生辉,透著一股尊贵无比、却又隱隱超越亲王常服规制的气息!

旁边还有一顶七梁镶宝金冠,以及玉带、朝靴等物,一应俱全,华丽夺目。

“那是....?”

站在文官队列前排的一位尚书,忍不住低呼出声,眼睛死死盯住那套袍服,脸上写满了惊疑。

“看!还有那些箱子!”

另一位官员扯了扯同僚的衣袖,示意他看那些被陆续抬上来、箱盖开著的木箱。

只见箱內珠光宝气,耀眼生辉!

有整匹的蜀锦、苏绣,有摆放整齐的金元宝、银锭,有晶莹剔透的玉器古玩,更有一些造型奇特的宝刀、名剑,显然都是价值连城的御库珍藏!

这突如其来的展示,让原本肃静等待的百官队伍,瞬间泛起一阵压抑不住的骚动!

窃窃私语声如同潮水般蔓延开来。

“陛下这是要做什么?”

“这袍服绝非寻常亲王赐服!规制似乎有些逾制啊!”

“还有这些赏赐!金银珠宝,名器古玩,如此丰厚!这————这难道是要...”

“难道陛下非但不追究燕王擅权之过,反而要在此地,当著天下百姓和满朝文武的面,大加封赏?!”

“这殊荣也太过了吧!燕王虽功大,又何至於此?陛下究竟是何用意啊?”

文官队列中,许多人脸色变得极其难看,交头接耳,眼神中充满了不解、忧虑乃至一丝愤懣。

他们原本以为皇帝亲迎已是极致,没想到还有后续,这厚厚的赏赐,尤其是那套意义非凡的功劳服,更像是一记重重的耳光,抽在了那些刚刚在朝堂上激烈弹劾燕王的官员脸上。

武將勛贵们则大多面露兴奋和与有荣焉之色,觉得陛下此举方显重视军功的气度,秦王朱嘴角的笑意更浓了,而晋王朱的眉头却几不可察地微微蹙起,目光在那套功劳服和皇帝的背影之间来回扫视,若有所思。

皇太孙朱允炆站在朱元璋侧后方,看著那套华美夺目、几乎象徵著无上荣宠的袍服,以及那堆积如山的赏赐,袖中的手指微微蜷紧,脸上努力维持的平静几乎难以保持。

皇爷爷这一步,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料,將他心中所有的不安和算计,都推向了更加未知的深渊。

朱元璋端坐玉輅之上,对身后百官的骚动和惊疑恍若未闻。他自光平静地望向远方尘土扬起的方向,仿佛只是在准备一场再寻常不过的搞赏。

然而,这静默的等待和眼前这过於厚重的准备,却像一块巨大的石头,压在了每一个在场者的心上,让这场迎接,充满了山雨欲来风满楼的紧张与悬念。

时间在肃穆而紧张的等待中缓缓流逝,冬日午后的阳光斜照,將城楼和仪仗的影子拉得老长,忽然,远方官道的尽头,扬起了一线烟尘。紧接著,沉闷而整齐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如同战鼓般敲击在每个人的心上。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被牢牢吸引过去!

烟尘渐近,一支队伍的身影清晰地出现在视野中,人数不多,仅百余骑,却带著一股百战精锐特有的、凝练如铁的肃杀之气。

队伍前方,一桿玄色大纛迎风猎猎,上书一个道劲的燕字,大纛之下,一匹神骏异常的乌騅马上,端坐一人,身形挺拔如松,身著玄色蟠龙戎装,外罩同色斗篷,面容稜角分明,目光沉静如深潭,正是不久前震动云南的燕王朱棣。

他並未刻意加快速度,只是控著马韁,不疾不徐地前行,那份从容不迫的气度,让眾人脸色不是很好看。

他的身侧略后半步,是魁梧沉稳的大將朱能,再往后,是张玉、丘福等一眾燕山护卫的嫡系將领,个个甲冑鲜明,眼神锐利如鹰,更引人注目的是,在队伍中后部,还跟著十余名身著月白道袍、手持拂尘的道童,簇拥著一位布衣葛巾、

神色淡然的相士,正是袁珙。

这一文一武、一道一俗的组合,在庄严肃杀的军伍中显得格外突兀,却又奇异地融为一体,更添几分神秘莫测的气息。这支队伍的出现,瞬间点燃了现场的气氛!围观的百姓中顿时爆发出阵阵压抑的惊呼和议论:“来了!来了!那就是燕王千岁!”

“好威风!看著就有一股煞气!”

“瞧见没?那些穿道袍的仙童!听说就是在点苍山呼风唤雨的神仙人物!”

“天爷,这排场...”

而文武百官的队列中,则是一片死寂,但无数道目光中却翻涌著截然不同的情绪。

文官集团多数人脸色凝重,嘴唇紧抿。他们死死盯著朱棣,尤其是他身后那些道童和袁珙,眼中充满了忌惮、厌恶乃至一丝恐惧。

“装神弄鬼!”

“蛊惑人心!”

类似的念头在许多文官心中闪过,那套摆在红毯上的功劳服和赏赐,此刻在他们眼中格外刺眼,勛贵武將们则大多挺直了腰板,眼中流露出毫不掩饰的欣赏甚至钦佩。

“好!这才是咱武將的威风!”

“平定西南,开疆拓土,当得起这份荣耀!”

他们觉得燕王此举,是为所有武將挣了脸面。

端坐於玉輅之上的朱元璋,旒珠后的目光穿越空间,牢牢锁定在渐行渐近的四子身上。

他的脸上看不出喜怒,唯有放在龙椅扶手上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轻轻敲击了一下。

马蹄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燕王朱棣的队伍,终於缓缓来到了迎接队伍前方百余步处,勒马停住。

朱棣的目光平静地扫过眼前这盛大的场面,皇帝的鑾驾、满朝的文武、围观的百姓,最后,落在了那套华美的功劳服和堆积的赏赐之上。

目光微微闪烁,若有所思。

很快,就明白了父皇朱元璋此举的用意。

有意思,该不会要对他和属下们,大行赏赐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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