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六章 火种
那艘逆流而上的小火轮,最终並没有能驶出太远。
在长江下游一个名叫“荻港”的荒僻小镇附近,它被日军海军第三舰队的巡逻炮艇,彻底堵死了去路。
陈墨和他的“特別行动科”,在付出了船上所有重武器和一半物资的代价后,趁著夜色利用小舢板,才勉强地从一片芦苇盪的浅滩处,登陆上岸侥倖逃脱。
他们再次变成了一群,一无所有的流亡者。
唯一的区別是,这一次他们的脚下是敌人心臟地带的沦陷区。
时间已经进入了,一九三八年的深秋。
江淮平原上,最后一丝夏日的余温,早已被瑟瑟的秋风,吹得无影无踪。
田野里收割后剩下的麦茬,光禿禿地指向天空像一片片密密麻麻的墓碑。
队伍在萧瑟的秋风中沉默地向北行进。
他们一行还剩下二十七个人。
陈墨,林晚,独臂的韦珍,韦小曼,戴著厚厚眼镜的化学天才李四光,沉默寡言的医学怪人侯德榜,还有那个仿佛无所不知的地头蛇王二麻子……
他们是这支小小的“火种”部队的全部家当。
他们的目標很明確,却又无比遥远——太行山。
那是周先生在临別时,为他们指明的方向之一。
但从长江之畔的皖南,到层峦叠嶂的太行。
这之间隔著近千里的沦陷区。
隔著无数条日军重兵把守的铁路、公路和封锁线。
也隔著一个已经彻底失去了秩序,充满了汉奸、土匪和溃兵的混乱的人间。
旅途的艰难,从第一天就开始了。
他们最大的敌人,不再是日军的飞机大炮。
而是飢饿。
他们从船上带下来的口粮,在突围时,就已损失大半。
剩下的根本不足以支撑二十七个成年人,进行长途跋涉。
他们只能像一群最高明的猎食者一样,从这片同样被战爭反覆蹂躪过的土地上,榨取著,任何一点可以果腹的东西。
陈墨再次变成了那个,在黄泛区带领眾人求生的“神农”。
他教队员们如何在田鼠的洞里,挖出它们储藏过冬的粮食。
如何从河边的淤泥里翻出还能食用的莲藕和菱角。
如何辨別那些看起来毫不起眼,却能补充维生素的野菜和野果。
李四光则用他那天才的化学头脑,解决了一个更致命的问题——盐。
他带著几个士兵,去刮那些老旧的土墙墙根处的墙硝。
然后用最原始的“熬硝”法,从中提炼出,虽然味道苦涩但却能救命的粗盐。
而韦珍虽然断了左臂,仍是队伍里最可靠的“屠夫”。
她带著几个人,像狼一样在夜色中潜伏几个小时。
只为用最省力的方式,捕获一只出来觅食的野兔,或者一只掉队的野鸡。
任何能动的蛋白质,都不会逃过她那双如同鹰隼般的眼睛。
就这样,他们像一群生活在石器时代的原始部落。
艰难地在这片现代文明的废墟之上挣扎求存。
除了飢饿,另一个更可怕的敌人,是孤独和无处不在的危险。
他们必须避开所有的大路和城镇。
只能选择那些最荒僻、最难走的山间小路和河滩。
白天他们躲在茂密的丛林,或者废弃的村庄里休息。
只有到了晚上,才敢借著星光的掩护,继续赶路。
他们像一群生活在下水道里的老鼠。
恐惧著阳光。
也恐惧著阳光下,所有代表著“恶魔”的东西。
这天夜里,他们在翻越一座无名的小山时,遇到了一伙土匪。
那是一群由当地的地痞流氓和溃兵组成的乌合之眾。
人数是他们的两倍。
手里也大多是从战场上捡来的长枪短炮。
“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想从此过!留下买路財!”
一个满脸横肉的光头大汉,扛著一把大刀,从路边的草丛里,跳了出来用一种戏文里念白般的腔调喊道。
陈墨的队员们几乎是下意识地,就举起了手中的武器拉开了枪栓。
空气中瞬间充满了一触即发的杀气。
陈墨却摆了摆手,示意他们不要衝动。
他走上前看著那个,色厉內荏的土匪头子。
平静地开口说道:
“我们是打鬼子的过路兵。”
“身上没有一分钱。只有一身的伤。”
“还请好汉行个方便。”
那个光头大汉显然没想到,会得到这样一个不软不硬的回答。
他上下打量著陈墨这群,虽然衣衫襤褸,但眼神却异常剽悍的队伍。
又看了看韦珍那只空荡荡的袖管,和她那张带著刀疤的冰冷的脸。
他的眼中也闪过了一丝犹豫和忌惮。
他看出来眼前这伙人不好惹。
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硬茬子。
真要动起手来,自己这边虽然人多,但最后,谁死谁活还真不一定。
就在气氛陷入僵持时。
林晚默默地,从队伍的后面走了上来。
她没有说话。
她只是將手中那支一直,被她当成宝贝一样擦拭的三八大盖。
一袋子黄澄澄的步枪子弹。
放在了地上。
然后后退了两步。
她的意思很明显。
钱,没有。
枪和子弹,可以给你们一些。
算是买路钱。
那个光头大汉,看著地上那支保养得油光鋥亮的日式步枪。
眼睛瞬间就直了。
对於他们这种土匪来说,一支性能优良的三八大盖,其价值远远超过了几根金条。
他的脸上露出了贪婪的笑容。
“好!够爽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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