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张逸微微頷首的示意下,身著甲冑的贾珏也上前一步。
他对著贾母方向郑重拱手,姿態因鎧甲而略显拘谨,语气却恭敬异常:
“孙儿贾珏,见过老祖宗!甲冑在身,礼数不周,万望老祖宗体谅则个!”
隨即他侧身,声音拔高几分,带著一种与有荣焉的宣告意味:“老祖宗,这位便是大顺闯王世子殿下!”
“如今闯王已入主紫禁城,待登基御极,世子便是东宫储君!”
贾母浑浊的目光扫向贾珏身后的贾赦、贾珍,二人脸上写满催促,拼命使著眼色。
她面上不得不迅速堆起一副久经世故的慈蔼笑容,仿佛真见到了远道而来的贵戚晚辈。
“噢,原来是珏哥儿啊。这才多久不见,就出息了!”
贾母声音带著一丝刻意营造的熟稔。
隨即转向张逸,浑浊的老眼努力聚焦,口中吐出早已在心中滚过几遍的奉承:
“老身今日得见世子殿下天顏,实乃闔府之幸!”
“殿下龙章凤姿,天日之表,又气度恢弘,更兼沉稳如山,真真少年英主之气象!”
“老身活了这把年纪,也未曾见过如殿下这般龙凤之姿的人物!”
她一边说著,一边作势要行大礼,“殿下快请上座位!”
“老太太谬讚了。”张逸脸上微微一笑,同时摆手制止了贾母的动作,“在下是客人,岂有喧宾夺主之理?”
他眼神平静,仿佛真是一位知礼守节的世家公子。
然而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位在军中素有“笑面郎君”之称的小闯王,越是笑得温和无害,心思便越是深沉难测。
那温和表象下藏的是的铁石心肠和雷霆手段,比其父那位直来直去的“八臂阎罗”更令人胆寒。
大顺文武私下里都道:寧可与闯王据理力爭,吵得天翻地覆,也莫要在这位心思縝密、手腕强硬、心肠更硬的“笑面虎”世子爷面前耍半点枪!
前车之鑑,便是那湖广粮商。
张逸攻入襄阳时,此人颇识时务,率先归顺。
而张逸亦投桃报李,待其甚厚,不仅允其参与新朝专营牌照的竞拍,更视其为商贾之表率。
此乃张逸掌控经济命脉之策,將盐、铁、茶等紧要物资经营权以十年为期公开拍卖专营权。
然此獠贪婪成性,阳奉阴违!
竞標得利之后,暗地里却重操囤积居奇、哄抬物价的旧日勾当,妄图在张逸眼皮底下,继续吸食民脂民膏,公然践踏大顺立下的经济新规,动摇新朝稳定根基!
张逸岂能容他?!
世人皆以为这位世子爷面善心慈、处事温和,待人以宽。
可实际上,那是因为没有触犯到其底线,一旦有人妄图逾越那条线,那便知道什么叫做手段酷烈了。
那粮商闔族男丁,凡年满十六岁者,尽数梟首示眾,以儆效尤!
女眷勒令改嫁,家產抄没充公。
十五岁以下幼童,送入军孤院抚养,不满八岁孩童交由其母带走。
张逸虽铁腕,却未绝人性,所谓“屠戮稚子、幼女”之说,纯属谣言
“况且...”张逸轻轻拍了拍身上甲,“甲冑未解,也不便落座。你安心坐著便是。”
贾母动作一僵,那温和力量中透出的不容置疑,让她心头莫名发凉。
一旁的鸳鸯偷覷张逸沉静含笑的面容,只觉那笑容深不见底,比怒容更令人心悸。
好在张逸除了笑容难以琢磨外,並无其他顏色。
张逸目光扫了一眼邢、王、尤三人,大致猜到了她们的身份。
形容枯槁,眼神躲闪,畏畏缩缩地缩在椅子一角,如同惊弓之鸟,毫无主母气象的定是邢夫人。
端庄站立,强作镇定,面色却苍白如纸的肯定王夫人。
即便在巨大的恐惧下,那份风流韵致也难掩盖的,肯定是那位寧国府的当家奶奶尤氏,身段丰腴,容貌极佳,难怪能被贾珍扶正为续弦。
“既如此,我也开门见山了。”张逸收敛了笑容,语气虽未加重,堂內温度却仿佛骤然降低:
“大晟已亡,皇帝周检已献城投降。尔等前朝勛贵,只要安分守己,紧闭门户,不生事端,我大顺將士军纪严明,自会秋毫无犯。然则...”
他並没有把话说完,但是在座之人都明白意思。
“世子殿下放心!”贾赦与贾珍几乎异口同声,急不可耐地抢著表忠心,声音因激动而发颤,“荣寧二府,世代忠...不,世代谨守本分!绝无异心!绝无异动!”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机遇”,如果这时候贾家做出正確的选择,可能不止能保住富贵,甚至有可能又是一场大造化。
贾赦连忙补充道:“若殿下有驱策之处,贾家闔族上下,愿效犬马之劳!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这近乎赤裸的投靠之请,张逸恍若未闻,目光都未转一下。
他话锋陡然一转,平静地问道:“贾宝玉何在?”
此言一出,犹如平地惊雷!
贾政如遭重击,身体猛地一晃,脸色瞬间惨白,嘴唇哆嗦著:“回...回世子...犬子...犬子他...”竟一时语塞,不知如何作答。
王夫人“噌”地从椅子上站起,双手紧紧绞著帕子,眼中瞬间盈满泪水,惊恐万分地看向张逸,又无助地望向贾母。
贾母也惊得张大了嘴,浑浊的老眼满是错愕与恐慌。
宝玉!他点名要见宝玉?!
这煞星意欲何为?
难道真如传言般,专拿高门子弟开刀立威?
堂內瞬间死寂,落针可闻。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我听闻,”张逸的声音打破了沉寂,仿佛只是閒谈般的好奇,“贵府有位衔玉而生的公子?此事颇为奇异,我倒是好奇得很,想见一见这位『通灵宝玉』的主人,是何等风采。”
“衔玉而生”四字,如同重锤砸在眾人心头!
冷汗瞬间浸透了贾赦、贾政、贾珍等人的后背。
完了!
果然是衝著宝玉那“祸根”来的!
这出生异象,在这改朝换代的当口,简直是催命符!
“怎么?”张逸微微挑眉,看著眾人惊骇欲绝的表情,语气带著一丝玩味,“莫非这位宝玉少爷身染沉疴,不便相见?还是...他这『通灵宝玉』,见不得我这凡俗之人?”
“不...不是!”贾赦最先反应过来,求生欲压倒了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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