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8章:不好!
天还没亮透,秦月就被东厢房传来的“沙沙”声吵醒了。她披衣起身,推开窗看见周师傅正坐在小马扎上,借著煤油灯的光整理线轴。那些染好的线轴在他膝头堆成小山,“醉樱桃”的红、“青提紫”的紫、“秋香黄”的黄,在昏黄的光里泛著柔和的光泽,像撒了一地的宝石。
“周师傅,咋不多睡会儿?”秦月推开门,冷空气顺著领口往里钻,她忍不住裹紧了袄。院角的樱桃苗已经爬了半尺高,竹架上缠著细细的茎,两片新叶在风里轻轻晃,像只展翅的小蝴蝶。
周师傅抬头笑了,眼角的皱纹里沾著点线绒:“这不是想著把上海要的样再理理嘛。你看这『松鹤延年』的云纹,我又加了几缕银线,织出来像蒙了层雾,更有神韵。”他举起个线轴,“昨儿梦见你李叔说,银线得用艾草水浸过才不容易断,一早起来就泡上了。”
秦月凑近看,线轴上的银线果然泛著层淡淡的绿,是艾草水浸过的痕跡。“这法子真细心,”她由衷讚嘆,“等织出来,上海人准得说这手艺绝了。对了,您的咳嗽好利索了?昨儿听著还有点闷。”
“好多了,”周师傅捶了捶胸口,“李叔的野菊根汤真管用,喝了三天就不咳了。倒是你,眼窝咋有点青?是不是夜里没睡好?”
“就琢磨著上海的事有点睡不著,”秦月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想著到了那儿会不会给您丟人,毕竟我连火车都没坐过。”
“傻丫头,”周师傅放下线轴,拍了拍她的肩膀,“咱凭手艺说话,又不是去比排场。你绣的凤凰眼睛,比那些城里师傅绣的还活泛,到了那儿准是亮点。再说了,有我在呢,啥不懂就问,咱不慌。”
正说著,赵大哥扛著个大木盆从外面进来,盆里装著刚劈好的松木柴,劈得匀匀整整的,像码好的积木。“闻著煤油灯味就知道你们醒了,”他把木盆往灶房边放,“刚去后山劈的柴,松木耐烧,给染缸烧火正好。周师傅,秦月妹子,上海的行装我都备得差不多了,俩帆布包,装衣裳装线团都够。”
“还得带点松针末,”秦月补充道,“周师傅说让上海人闻闻咱后山的味道。对了,赵大哥,您买的鞋呢?我想试试合不合脚。”
“在我屋里呢,”赵大哥往厢房跑,“红缎面的,绣著大牡丹,我让供销社的王大姐挑的最俏的那双。昨儿柱子见了,说比他媳妇的嫁妆鞋还好看。”
淑良嫂子挎著竹篮从厨房出来,篮子里的小米粥冒著热气,香味混著松木的清香漫了满院。“快来吃早饭!”她往樱桃苗那边看,“这苗长得真快,赵大哥搭的竹架正好派上用场。我煮了点米汤,等会儿给它浇点,长得更壮实。”
秦月接过粥碗,喝了口热粥,暖得从喉咙一直热到肚子里。“嫂子熬的粥就是香,”她含糊著说,“比我娘当年熬的还稠。对了,二丫咋没来?昨儿说要学绣牡丹的。”
“她娘让她去采野菊了,”淑良嫂子往院外望,“说要多采点晾乾,给你们带到上海去,泡茶喝败火。那丫头性子急,天不亮就挎著篮子上山了,说要采最黄的那种。”
李叔背著药篓从外面进来,篓里装著些带著露水的紫草,根须上还沾著泥。“刚去紫草畦看了看,”他把紫草倒在石桌上,“新苗冒头了,比去年的壮实,等你们从上海回来,就能采来染『茄紫』了。”他往周师傅手里塞了个布包,“这是我研的紫草粉,你们带上,上海人要问染料咋做的,就给他们看看。”
周师傅接过布包,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清苦的香味立刻漫开来。“这粉磨得比麵粉还细,”他笑著说,“李叔您这手艺,不去当药铺先生可惜了。对了,咱去上海的事,跟县文化馆说了没?”
“说了说了,”李叔往灶里添了块柴,“王主任说要派辆车送你们去火车站,还说要是上海那边有啥合作,让你们儘管答应,县里给咱撑腰。”
太阳爬到竹篱笆顶上时,院里已经热闹起来。赵大哥在给帆布包缝补丁,用的是“醉樱桃”的线,针脚又密又匀;周师傅在整理要带的线团,把松针末细心地裹在线团里;李叔蹲在染缸旁,往里面撒盐,准备染新一批“青提紫”的线;淑良嫂子则在蒸豆沙包,说是给路上当乾粮。
“秦月姐,你看我采的野菊!”二丫挎著个满噹噹的篮子衝进院,篮子里的野菊黄得发亮,瓣上还沾著露水,“我娘说这野菊泡茶最香,比城里的菊茶还败火。”她往帆布包跑,“我帮您装进去吧,用布袋子装著,免得撒出来。”
秦月接过篮子,拿起朵野菊別在二丫的辫子上:“真好看,像戴了朵小太阳。等我们从上海回来,给你带块布,让淑良嫂子给你做件新褂子。”
“真的?”二丫眼睛瞪得溜圆,“我要『秋香黄』的,像野菊的顏色,穿著肯定好看。”
柱子扛著捆芦苇进来,芦苇叶扫过晾线绳,带落几缕“醉樱桃”的线:“周师傅,赵大哥让我问,上海的样布要不要再熨一遍?他说別让褶皱影响了咱的手艺名声。”
“得熨,”周师傅往织布机上的布看,“尤其是『百鸟朝凤』的金线部分,得用李叔的老铜熨斗,熨得平平整整的,像镜子面一样才好。柱子,你会用铜熨斗不?不会我教你。”
“我学!”柱子把芦苇往墙角放,“昨儿看李叔熨布,先用柴火把熨斗烧热,再用布包著熨,对吧?我娘说我小时候穿的虎头鞋,就是用这法子熨平的。”
李叔在旁边笑:“没错,这铜熨斗比电熨斗好用,温度能自己掌握,熨金线布最合適,不会烫糊。当年我给我媳妇熨嫁衣,就用这熨斗,熨得那叫一个挺括,穿在身上都显精神。”
日头升到头顶时,淑良嫂子把蒸好的豆沙包装进布袋,热气把布袋熏得鼓鼓的,像揣了个小暖炉。“路上饿了就吃,”她往秦月手里塞了个,“甜而不腻,管饱。对了,这包布是用『秋香黄』的线织的,看著就暖和。”
秦月咬了口豆沙包,豆沙的甜混著麦香在舌尖散开,暖得心里热乎乎的。“嫂子的手艺越来越好了,”她含糊著说,“这豆沙包比镇上点心铺的还好吃。”
“里面加了点桂蜜,”淑良嫂子笑著说,“是去年摘的野桂酿的,甜得正合口。等你们到了上海,要是吃不惯那边的饭菜,就啃俩豆沙包,好歹是家里的味道。”
赵大哥拎著双红缎面鞋从屋里出来,鞋面上的牡丹绣得活灵活现,金线勾的边闪著光。“秦月妹子,快来试试!”他把鞋往石桌上放,“王大姐说这鞋是上海货,软和还保暖,配你去上海正合適。”
秦月脱了布鞋换上鞋,鞋底软得像踩在上,鞋跟不高不矮,走起来稳稳噹噹的。“真舒服,”她笑著转了个圈,“比我娘做的布鞋还合脚。赵大哥,谢谢您。”
“谢啥,”赵大哥挠挠头,“等你们从上海挣了大钱,给我扯块『百鸟朝凤』的布就行,我想给我媳妇做个新被面。”
下午,周师傅和秦月开始收拾行装。帆布包里装著换洗衣裳、线团、松针末、紫草粉,还有淑良嫂子做的豆沙包,塞得满满当当的,像个鼓鼓的粽子。赵大哥在包上缝了个布牌,上面用毛笔写著“松风院·染春秋”,字跡苍劲有力。
“这牌子得掛在包上,”周师傅说,“让人家知道咱是从哪儿来的。等了上海,咱也给『染春秋』扬扬名,让更多人知道咱乡下的好手艺。”
李叔往包里塞了个小陶罐:“这里面是艾草灰,万一在外面受了潮,用它擦擦布面就好了。当年我跟老郎中走江湖,就靠这玩意儿防潮,比啥都管用。”
二丫和柱子蹲在旁边,帮著把线团缠得更紧些。“周师傅,到了上海能不能给我们寄张明信片?”二丫仰著脸问,“我还没见过明信片呢,听说上面有上海的高楼大厦。”
“一定寄,”周师傅笑著说,“让你们看看上海的外滩,看看那些外国房子长啥样。对了,你们想要啥图案?我让秦月妹子挑。”
“要带的!”柱子抢著说,“最好是『百鸟朝凤』的,让我们知道上海人也喜欢咱织的。”
日头往西斜时,县文化馆的车终於来了。是辆绿色的吉普车,车身上还印著“文化下乡”的红漆字,停在院门口格外显眼。司机师傅探出头喊:“周师傅,秦月同志,该出发去火车站了,再晚就赶不上火车了。”
赵大哥和柱子赶紧把帆布包往车上搬,包沉甸甸的,两人抬著都费劲。“这里面装的可都是宝贝,”赵大哥笑著说,“有咱『染春秋』的手艺,还有咱松风院的念想。”
周师傅最后检查了遍线团,確认松针末没撒出来,才拍了拍手:“都齐了,走吧。”他往李叔和淑良嫂子看,“院里的事就拜託你们了,尤其是那棵樱桃苗,可得好好照看。”
“放心吧,”李叔往他手里塞了包芝麻,“我天天给它浇水鬆土,等你们回来,保准长得比窗台还高。”
淑良嫂子眼圈有点红,往秦月手里塞了块艾草糕:“路上小心,到了上海给家里捎个信,別让我们惦记。这糕揣在怀里,冷了就啃口,暖暖身子。”
秦月接过艾草糕,眼泪差点掉下来:“嫂子放心,我们一定早点回来。二丫,柱子,院里的染缸和织布机就拜託你们了,別让线团受潮。”
“知道啦!”二丫和柱子使劲点头,“我们天天来扫院子,给染缸盖被,保证等你们回来啥都好好的。”
吉普车缓缓驶出松风院,秦月回头望,看见李叔、淑良嫂子、赵大哥、二丫、柱子都站在院门口挥手,三猫也蹲在篱笆上,尾巴高高地翘著,像在给他们送行。樱桃苗在风中轻轻晃,像个捨不得他们走的孩子。
“別惦记了,”周师傅拍了拍她的肩膀,“等咱从上海回来,这院里肯定更热闹。说不定啊,上海的订单都堆成山了,到时候咱得僱人来帮忙,把『染春秋』的牌子往大了做。”
秦月望著窗外飞逝的田野,手里的艾草糕还带著余温。她知道,这趟上海之行只是开始。等他们带著新订单回来,等樱桃树结出果子,等“染春秋”的名声传到更远的地方,松风院的故事还会继续往下写,一笔一划,都带著泥土的芬芳和日子的甜。
至於到了上海会遇到啥新鲜事,订单能不能拿到手,樱桃苗会不会在他们走后偷偷长高,谁也说不准。但秦月心里清楚,只要这双手还能握针,这颗心还念著松风院,他们织出的布就永远带著家的味道,走到哪儿都踏实。
吉普车驶上了大路,远处的火车鸣笛声隱隱传来,像在召唤著他们奔向新的远方。秦月摸了摸怀里的《织锦图谱》,纸页糙糙的,却暖得像整个松风院的阳光。她知道,不管走多远,根总在这里,像那棵刚扎根的樱桃苗,就算经歷风雨,也照样能长出满树的热闹。
火车“哐当哐当”地碾过铁轨,秦月趴在车窗上,看著窗外的田野往后退。刚抽芽的麦田绿得像块没铺平的绒毯,偶尔有几棵老杨树站在田埂上,枝椏光禿禿的,却透著股倔强的劲,像李叔蹲在染缸旁抽菸袋的模样。
“晕车不?”周师傅递过来个布包,里面是淑良嫂子做的豆沙包,还带著点余温,“刚闻你胃里有点响,吃口垫垫。”
秦月接过包子,咬了小口,豆沙的甜混著麦香在舌尖散开,压下了胃里的翻腾。“不晕,就是觉得新鲜,”她指著窗外掠过的砖窑,“您看那烟囱,比咱村的高十倍,冒的烟都是灰的,不像咱烧的松针,烟是青的。”
周师傅笑了,从帆布包里掏出个线轴,“秋香黄”的线在阳光下泛著柔和的光:“等会儿到了上海,比这新鲜的还多著呢。不过记住,咱是去亮手艺的,不是去看热闹的。这线轴你收著,要是有人问起染色的法子,就说用野菊根煮的,让他们知道咱乡下的草木有多能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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