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月妹子,你看这松针剪得够碎不?”周师傅举著个线团凑过来,晨光透过线团上的缝隙,在他手背上投下星星点点的绿影。

秦月捏起点松针末瞅了瞅:“比米粒还小呢,周师傅您这手艺,比绣还细。昨儿二丫还说,要学您这剪松针的法子,说织出来的布招了三只蝴蝶。”

“招蝴蝶算啥稀奇,”赵大哥扛著新劈的竹篙从外面进来,竹篙上的青皮还泛著潮,“等咱的布在上海出了名,说不定能招来洋鬼子。王主任昨儿偷偷跟我说,外贸局的人都打听咱『染春秋』呢。”

淑良嫂子正往石桌上摆玉米饼,听见这话直摆手:“可別扯洋鬼子了,先把县文化馆的二十匹布赶出来是正经。二丫她娘刚捎信,说三丫的盖头得用『醉樱桃』的布,后天就得取,咱这还没给线轴刻纹呢。”

李叔蹲在染缸旁捣紫草,木槌“咚咚”敲著石臼,紫红色的粉末溅了他满手:“急啥,我这紫草粉磨得比胭脂还细,染出来的『醉樱桃』保准比三丫的脸蛋还红。赵大哥,梨木线轴刻好了没?”

“早好了!”赵大哥往木工房跑,很快抱出十几个梨木轴,上面的桃纹刻得深浅匀称,“您看这纹,比秦月妹子绣的还俏。昨儿柱子见了,非要学刻,说要给他媳妇刻个牡丹轴。”

小宝背著书包衝进院,书包带磨得快断了,里面的铁皮盒“哐当”响:“秦月姐!我娘让我送芝麻!”他举著盒子往织布机跑,“周师傅,您看我画的凤凰,比画册上的还凶!”

周师傅接过画纸,上面的凤凰尾巴像把扫帚,却透著股憨劲:“比我小时候画的强多了!等织完『百鸟朝凤』,我照著你这凤凰织个肚兜,给你当生日礼物。”

“真的?”小宝眼睛瞪得溜圆,手里的芝麻掉在地上,三猫“嗖”地窜过来叼走,他也不追,光盯著织布机上的布,“那我天天给您递线团,保证不偷懒!”

二丫挎著篮子进来,里面装著刚摘的薺菜,绿油油的沾著露水:“秦月姐,李叔说这薺菜能当染料,煮水染出的绿布像春草芽。”她往染缸里看,“『秋香黄』的线晾好了?我娘说要给我弟弟做件新褂子。”

“晾在竹架最东边了,”秦月往那边指,“你去取吧,记得用艾草水再浆一遍,免得褪色。对了,你娘的『石榴抱子』帕子织好了,放在石桌抽屉里。”

二丫刚跑出去,柱子扛著芦苇进来,芦苇叶扫过晾线绳,带落几缕“青提紫”的线:“周师傅,赵大哥让我问,上海的样布要不要加个芦苇编的边?他说这样更有乡土气。”

周师傅正往线轴上绕金线,闻言直点头:“加!咋不加?让上海人知道,咱乡下的芦苇也能编出来。柱子,你会编『万字结』不?给布角编个,比流苏好看。”

“我学!”柱子把芦苇往墙角放,“昨儿见淑良嫂子编蓆子,那手法比翻绳还巧,我瞅著就想学。”

淑良嫂子端著艾草水从灶房出来,蒸汽模糊了眼镜片:“学编蓆子得先练劈篾,赵大哥当年练了仨月,手上的口子比篾条还多。柱子,你先劈这捆芦苇,劈得匀了我再教你编。”

李叔往染缸里撒盐,“哗啦”一声,紫红色的水面泛起白泡:“二丫她娘的『茄紫』线该起缸了,秦月妹子,你去把竹篙拿来,咱娘俩抬。”

秦月刚拿起竹篙,就见王主任骑著自行车进院,车后座绑著个红绸子包:“好消息!『染春秋』的牌子做好了!”他举著包往石桌上放,“县太爷说了,这牌子得掛在最显眼的地方,让全县都知道咱有个能染善织的好地方。”

眾人围过来看,红绸子一揭开,“非遗传承基地”六个金字在阳光下闪得人睁不开眼。赵大哥摸著牌子直咂嘴:“比我家年画还亮!李叔,咱往哪儿掛?我看就掛在竹架顶上,谁路过都能瞧见。”

“掛啥竹架,”李叔往门框指,“就掛在大门框上,进出都得瞅两眼,透著咱『染春秋』的精气神。周师傅,您说呢?”

周师傅正给上海的样布写布標,闻言抬头笑:“掛哪儿都行,关键是手艺得撑得起这牌子。我刚给闺女写信,说咱成了『非遗』,她回信说要带同学来参观,让我给她们当导游呢。”

“那可得多准备点线团,”秦月往竹筐里塞松针末,“让您闺女的同学也试试织布,说不定能迷上这手艺。对了,淑良嫂子,薺菜饺子包好了没?我闻著香味都饿了。”

“就等你这句话呢!”淑良嫂子往厨房跑,“刚煮好的饺子,配著蒜泥吃,香得能把舌头吞下去。小宝,去叫你李叔、周师傅来吃,再喊上二丫和柱子,今儿管够!”

小宝刚要跑,忽然指著篱笆边喊:“樱桃核发芽了!长了两瓣小叶子,像只小蝴蝶!”

眾人都凑过去看,嫩白的茎顶著两瓣子叶,在风里轻轻晃。李叔蹲下身摸了摸土:“这芽子得浇点米汤,长得才壮实。淑良嫂子,晚上熬米汤多留点,给咱的樱桃苗也补补。”

“成!”淑良嫂子在厨房应著,“我再掺点芝麻渣,比化肥还管用。当年我种的黄瓜,浇了芝麻渣水,结得比胳膊还粗。”

赵大哥啃著饺子凑过来,嘴角沾著蒜泥:“等这樱桃树长大了,咱用樱桃汁染线,织块『樱桃满枝』的布,给『非遗』牌子当衬布,保准艷压群芳。”

“还得掺点槐蜜,”周师傅往饺子里蘸醋,“染出来的线带著甜味,上海人见了准说稀罕。我闺女最爱吃樱桃蜜饯,到时候多寄点给她。”

二丫咬著饺子说:“我要学酿樱桃酒,用李叔的老罈子装,埋在染缸旁,明年开封时准香得醉人。”

柱子抢著说:“我来编酒篓!用最软的芦苇编,外面再织层『樱桃纹』,比城里的酒瓶子好看十倍。”

李叔喝著玉米粥,菸袋锅在鞋底磕了磕:“都別急,先把眼下的活干好。县文化馆的人后儿来取布,咱得让他们挑不出半点错。秦月妹子,『松鹤延年』的布熨平了?”

“早熨平了,”秦月往竹架指,“您看那鹤的腿,银线织的在光下泛白,像真的站在雪地里。周师傅说,这叫『留白见真意』,比画的还传神。”

周师傅放下筷子,往织布机走:“我再去看看『百鸟朝凤』的金线够不够亮,刚才浆的艾草水要是干了,得再刷一遍。赵大哥,梨木框打磨好了?给『百鸟朝凤』当衬框正好。”

“磨得比镜子还亮!”赵大哥跟著过去,“您看这木纹,红里透黄,配著金线像团火。等掛上牌子,再摆上这布,保管来参观的人挤破门槛。”

日头往西斜时,王主任又骑著自行车来,车筐里装著个大信封:“上海回信了!说样布收到了,馆长说这是『最有烟火气的艺术品』,让咱再寄十匹,最好带点染线的紫草和松针,他们要办个『乡土染料展』。”

“真的?”周师傅接过信封,手抖得差点把信纸掉地上,“我闺女还说,同学都围著样布看,问这布是不是从画里裁下来的。”

秦月凑过去看信,上面的钢笔字写得龙飞凤舞:“望速寄『松鹤延年』『樱桃映雪』各五匹,附染料样本若干,运费到付。”她笑著说,“咱这就装布,我去采把新鲜松针,让上海人闻闻刚摘的香味。”

李叔往陶罐里装紫草粉:“我这有封好的紫草,去年的陈货,香味更浓。再装袋野菊根,让他们也试试染『秋香黄』,知道咱乡下的草木有多能耐。”

赵大哥往布卷上绑芦苇边:“我这边编了『福』字纹,上海人见了准喜欢。对了,要不要把小宝画的凤凰也寄去?说不定能当个小展品。”

“寄!咋不寄!”小宝举著画纸跑过来,“我再画张染坊全景,把李叔的染缸、周师傅的织布机都画上,让他们知道这布是从啥样的院子里长出来的。”

天黑透了,院里的灯还亮著。赵大哥和柱子往木箱里装布,周师傅在箱子角落塞松针,李叔往陶罐上贴標籤,秦月则帮小宝在画纸背面写地址。淑良嫂子煮了锅薑汤,给大家驱寒,姜味混著松针香,在院里漫成暖暖的一团。

“明儿一早就去邮局,”周师傅喝著薑汤,“爭取年前让上海收到。等开春,说不定能请他们来看看咱的染坊,让他们知道这『烟火气』是咋来的。”

“来了我给他们包薺菜饺子,”淑良嫂子笑著说,“再杀只老母鸡,让他们尝尝咱乡下的土味。”

小宝趴在箱子上,数著里面的布卷:“等上海人来了,我带他们看樱桃苗,告诉他们这是用染布的水浇大的。”

秦月往窗外看,月亮已经爬上枣树梢,照著那棵刚发芽的樱桃苗,也照著满院的线轴、染缸、织布机。她知道,这箱子里装的不只是布,还有松针的香、紫草的红、薺菜的鲜,还有这院里每个人的笑。

至於上海人见了会咋夸,明年的展览能不能得头奖,樱桃苗会不会长得比屋檐还高,谁也说不准。但秦月心里清楚,只要这染缸还在咕嘟,织布机还在咔噠,这院里的故事就会一直往下说,一句一句,都带著日子的甜。

“都早点睡吧,”李叔磕了磕菸袋锅,“明儿还得早起送箱子呢。”

眾人应声收拾东西,脚步声、说话声、锅碗瓢盆声混在一块儿,像支没谱的歌,在月光里轻轻盪。

鸡叫头遍时,秦月正蹲在篱笆边给樱桃苗浇水,手里的瓢刚碰到土,就听见东厢房传来周师傅的咳嗽声。她直起身往那边望,窗纸透著昏黄的光,隱约能看见他弯腰翻找东西的影子。

“周师傅,您醒这么早?”秦月拎著瓢走过去,刚到门口就闻到股油墨味——周师傅正趴在桌上写东西,砚台里的墨汁还冒著热气,旁边堆著几张画满纹的纸。

“睡不著,琢磨著给上海寄的布再添点样。”周师傅抬头笑了,眼角的皱纹里沾著点墨渍,“你看这『松鹤延年』,我加了圈云纹,用银线织,像真的飘在天上。”他指著纸上的纹路,“昨儿梦见你李叔说,云纹得带点卷,才像后山的雾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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