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7章:早点睡吧
秦月凑过去看,云纹的弧度果然和清晨的山雾有些像,柔得像团。“这法子好,”她由衷讚嘆,“等织出来,鹤像在云里飞似的。对了,您咳嗽是不是著凉了?灶房有淑良嫂子煮的薑汤,我去给您端碗。”
“不用不用,”周师傅摆手,抓起桌上的线轴比划,“我这是老毛病,一到变天就犯。倒是你,樱桃苗浇的水够吗?李叔说这苗得喝带松针的水,长得才壮实。”
“刚浇了半瓢,”秦月往篱笆边指,“我把松针煮的水晾温了才浇的,根须都冒白尖了。赵大哥说要给它搭个竹架子,免得被风颳倒。”
正说著,赵大哥扛著竹条从外面进来,肩膀上的露水打湿了蓝布衫,像洇了片深色的云。“听见你们说话就知道醒了,”他把竹条往地上一放,“这是后山最直的竹子,搭架子正好。周师傅,上海的箱子捆好了?我等会儿就去邮局。”
“早捆好了,”周师傅往墙角努嘴,“用芦苇绳捆的,赵大哥你编的那边真俏,昨儿淑良嫂子见了,非要学编『福』字纹。”
赵大哥咧嘴笑,露出两排白牙:“她那手巧的,学啥都快。前儿编蓆子,把『鸳鸯戏水』织进去了,比秦月妹子绣的还像那么回事。对了,李叔呢?说好今早去挖野菊根的。”
“在灶房熬药呢,”淑良嫂子端著木盆从厨房出来,盆里的玉米面饼冒著热气,“说要给周师傅治咳嗽,用野菊根加蜂蜜熬的,甜丝丝的不苦。”她往竹条上看,“这架子搭多高?我看比窗台高半尺就行,让苗能顺著往上爬。”
秦月接过饼咬了口,玉米的香味混著点甜,是淑良嫂子特意加了槐蜜。“嫂子的手艺越来越好了,”她含糊著说,“这饼比镇上供销社的还好吃。对了,二丫咋没来?昨儿说要学染『秋香黄』的。”
“她娘让她去摘薺菜了,”淑良嫂子往院外望,“说摘满一筐才准来,不然不让学织布。那丫头性急,昨儿缠了我半宿,非让我教她绣桃。”
李叔端著个粗瓷碗从灶房出来,碗里的药汤泛著深褐色,飘著层蜜色的泡沫。“周师傅,趁热喝,”他把碗往桌上放,“这野菊根是头茬挖的,药性足,喝三天保准不咳嗽。当年我老伴咳得直不起腰,就靠这方子好的。”
周师傅捏著鼻子喝了口,眉头皱得像团纸,却还是咽了下去:“比厂里的止咳浆强,带点土甜味。李叔,您这方子能写下来不?我寄给闺女,她学校里好多孩子总咳嗽。”
“早写好了,”李叔从怀里掏出张纸,“不光有止咳的,还有治烫伤的、防蚊虫的,都是咱这山里的土法子,比城里的药膏管用。”他往樱桃苗看,“这苗得松鬆土,我去拿锄头。”
太阳爬到竹篱笆顶上时,院里已经忙活开了。赵大哥在搭竹架,竹条“噼啪”敲在一块儿,很快搭出个小巧的三角架;周师傅在调试织布机,往线轴上绕银线,准备织新添的云纹;李叔蹲在樱桃苗旁鬆土,锄头轻轻刨著土,像怕碰疼了根须;淑良嫂子则在石桌上揉面,准备中午蒸槐糕。
“秦月姐,你看我摘的薺菜!”二丫挎著个满噹噹的竹篮衝进院,篮子沿的薺菜还在滴水,溅得她裤脚都是泥点,“我娘说够多了,让我赶紧来学染线。”
秦月接过篮子,薺菜绿得发亮,根部还沾著湿泥。“够包三顿饺子了,”她笑著说,“先去洗手,我教你调『秋香黄』的染水,李叔刚研好野菊粉。”
二丫刚跑进屋,柱子扛著捆芦苇进来,芦苇叶扫过晾线绳,带落几缕“青提紫”的线:“周师傅,赵大哥让我问,上海的箱子要不要再加层油纸?今早听天气预报说,路上要下雨。”
“加!咋不加?”周师傅往线轴上绕金线,“可別让雨水把布打湿了,那金线见水容易发黑。柱子,你会编油纸包不?就像你爹编鱼篓那样,严实点。”
“我学!”柱子把芦苇往墙角放,“昨儿看赵大哥编,步骤记了个大概,就是收尾总松垮。淑良嫂子,您有空教教我不?”
淑良嫂子往面里撒槐:“等我蒸完糕就教你。编这玩意儿得用新劈的篾条,软和还不容易断。前儿小宝编了个小篮子,装芝麻正好,你也编个给你媳妇装针线。”
李叔松完土,直起身捶了捶腰:“二丫她娘托我问,『石榴抱子』的布啥时候能织好?她说要给儿媳妇做个肚兜,保佑生个大胖小子。”
“明儿就能织完,”秦月往织布机上看,“周师傅教我织了石榴籽,用『醉樱桃』的线,颗颗都像真的。等织好让二丫捎回去,保准她娘满意。”
日头升到头顶时,赵大哥把上海的箱子重新捆好,外面裹著层厚厚的油纸,还用芦苇绳编了个网罩著,严实得像个小堡垒。“这下就算下暴雨也不怕了,”他拍著箱子笑,“等会儿借辆自行车,直接送邮局去,赶在中午发车前寄走。”
周师傅往箱子里塞了包芝麻:“给上海的馆长尝尝,小宝娘做的,比城里的牛皮有嚼劲。对了,把我画的云纹样也塞进去,让他们知道咱还能织更好的。”
淑良嫂子端著刚蒸好的槐糕出来,白的糕上撒著层白,像落了层雪。“快来趁热吃!”她往每个人手里塞了块,“吃了有力气干活,下午还得染『青提紫』的线呢。”
秦月咬了口糕,槐的清香混著甜味在舌尖散开,暖得从喉咙一直热到心口。“嫂子这糕蒸得真好,”她含糊著说,“比去年过年吃的还软和。”
“加了点酒酿,”淑良嫂子笑著说,“李叔说酒酿能发麵,蒸出来的糕蓬鬆不塌。等过几天,我再蒸点豆沙馅的,给周师傅当路上的乾粮——听说您年后要去上海参展?”
周师傅正给糕上的粒吹气,闻言直点头:“馆长来信说要请我去当顾问,讲讲咱这染布的法子。我打算带著秦月妹子一块儿去,让她也见见大世面。”
秦月手里的糕差点掉在地上,脸“腾”地红了:“我……我去合適吗?啥都不懂,別给您丟人。”
“咋不合適?”李叔往她手里塞了块糕,“你绣的凤凰眼睛,比画册上的还活泛,去了正好给上海人露一手。我把那本《织锦图谱》给你带著,里面的老法子说不定能派上用场。”
赵大哥拍著胸脯说:“秦月妹子你儘管去,院里有我们呢!保证把布织得整整齐齐的,等你回来给我们讲上海的新鲜事。”
下午,赵大哥推著自行车去邮局,车后座的箱子绑得结结实实,晃都不晃一下。二丫和柱子在染缸旁学染“秋香黄”,周师傅在旁边指导,时不时伸手帮他们调整线团的鬆紧;李叔坐在石凳上翻《织锦图谱》,用红笔在“三梭金”的织法旁画了个圈;淑良嫂子则在收拾薺菜,准备晚上包饺子。
“秦月姐,你看我染的线!”二丫举著个线团跑过来,金黄的线上还沾著点野菊末,像撒了把碎金,“周师傅说比他第一次染的强多了!”
秦月接过线团,对著太阳看,顏色匀净得像真的菊瓣。“真不错,”她笑著说,“等晾乾了,我教你织个菊帕子,给你娘当生日礼物。”
柱子也举著个线团凑过来,线的顏色深了点,像熟透的向日葵:“我这是不是太黄了?李叔说像染过的稻草。”
李叔在旁边笑:“第一次能染成这样就不错了。我当年染紫草,染出来的线紫不紫黑不黑,被老郎中骂了半个月。”他往染缸里看,“水得再加点野菊粉,顏色浅点才好看。”
周师傅往织布机上的布面看,“松鹤延年”的云纹已经织出了半截,银线在阳光下闪著光,真像飘在天上的雾。“秦月妹子,你来绣鹤的眼睛,”他招呼道,“用黑丝线掺点银线,像带了层水光,更有神。”
秦月拿起绣针,指尖捏著线轻轻穿过布面,黑银交织的线在布上凝成颗小小的眼睛,针脚细密得像真的鸟眼。“真像活的,”她忍不住讚嘆,“好像下一秒就要展翅飞了。”
日头往西斜时,赵大哥从邮局回来了,手里捏著张回执单。“寄走了!”他举著单子衝进来,“邮局的人说这箱子包得结实,保准丟不了。还说上海那边三天就能收到,比平邮快一倍。”
周师傅接过回执单,小心地夹进画册里:“等那边收到了,咱就开始赶製新样。我打算织幅『染坊全景』,把院里的竹架、染缸、樱桃苗都织进去,让上海人看看咱这院子有多热闹。”
“我来画样!”小宝背著书包衝进院,手里举著张画,上面歪歪扭扭画著几个人,有的在染线,有的在织布,篱笆边还画了棵歪脖子树,树上结著红果子,“这是樱桃树,等结果了,大家都在树下吃樱桃!”
眾人都笑了,淑良嫂子往小宝手里塞了块槐糕:“画得真好,等织布时就按你这画的织,保准比周师傅画的还热闹。”
晚饭吃的是薺菜饺子,周师傅的咳嗽好了不少,吃了满满一大碗。“这薺菜真鲜,”他抹著嘴说,“比上海的青菜馅饺子有味道。等去上海,我得带点干薺菜,让他们也尝尝这土味。”
“我给您装在布袋子里,”秦月往他碗里夹饺子,“用『青提紫』的布缝的袋子,好看还透气。对了,上海冷不冷?要不要带件厚袄?”
“馆长说有暖气,”周师傅笑著说,“比咱这暖和。倒是你,得买双新鞋,別冻著脚。赵大哥,镇上供销社有卖上海產的鞋不?”
“有!我明儿就去给秦月妹子买双,”赵大哥往嘴里塞饺子,“红缎面的,绣著牡丹,配她去上海正合適。”
天黑透了,院里的灯还亮著。周师傅在给上海写回信,说年后带秦月去参展;李叔在整理染线的工具,把紫草粉分装在小陶罐里;赵大哥在给竹架加固,免得夜里颳风把架子吹倒;淑良嫂子则在给秦月缝布袋子,针脚匀得像尺子量过的。
秦月坐在织布机前,借著灯光给“松鹤延年”的鹤绣翅膀,金线在布面上闪著光,像真的羽毛在动。她忽然觉得,这院里的日子就像这匹布,看似平常的线,被各种滋味——槐的甜、薺菜的鲜、松针的清——一织,就变得厚实又耐品。
窗外的月亮爬上了枣树梢,照著那棵搭好竹架的樱桃苗,也照著满院的线轴、染缸、织布机。秦月知道,这只是开始。等上海的展览办起来,等樱桃树结出果子,等她和周师傅从上海回来,这院里的故事还会继续往下织,一针一线,都带著泥土的香和日子的甜。
至於到了上海会见到啥新鲜事,展览能不能得头奖,樱桃苗明年会不会爬满竹架,谁也说不准。但秦月心里清楚,只要这染缸还在咕嘟,织布机还在咔噠,这院里的人就会一直往下忙,忙得像群采蜜的蜂,把日子酿得又稠又甜。
“都早点睡吧,”李叔磕了磕菸袋锅,“明儿还得早起染线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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