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月把线轴揣进怀里,贴著心口的位置,能感觉到布包里松针末的糙劲。“您说上海人能看懂咱的布不?”她忽然有点慌,“听说他们都喜欢机器织的,又快又整齐。”

“机器织的哪有咱这活气,”周师傅指著帆布包,“你绣的凤凰眼睛,针脚里带著你手心的汗,机器能织出来?当年我在上海纺织厂,那些机器织的布看著光鲜,洗三次就发皱,哪像咱的布,越洗越软和。”

火车过了长江大桥时,秦月扒著车窗看了半天。浑浊的江水翻著浪,轮船像片叶子在上面漂,远处的烟囱排成排,烟柱子在灰濛濛的天上扯得老长。“这江比咱村的河宽多了,”她喃喃道,“水都是黄的,像李叔染『秋香黄』时没搅匀的染缸。”

“这叫扬子江,”周师傅指著江面上的货轮,“上面运的说不定就有上海百货大楼的布料,等咱的布出了名,也从这江运出去,往南能到广州,往北能到北京。”他忽然从包里掏出个铁皮盒,“给,小宝娘醃的蒜,就著包子吃解腻。”

秦月捏了瓣蒜,酸溜溜的汁水流进喉咙,激得她打了个激灵。“比咱在家吃的辣点,”她咂咂嘴,“带著股子衝劲,像赵大哥编芦苇时的力道。”

车厢里渐渐热闹起来,穿蓝布中山装的干部模样的人在低声谈话,穿衬衫的姑娘对著小镜子抹口红,还有个抱孩子的大嫂在给娃餵饼乾,饼乾渣掉在地上,引来几只麻雀跟著火车飞。

“快看,那女同志的鞋!”秦月扯了扯周师傅的袖子,指著对面座位姑娘的皮鞋,黑亮得像抹了油,鞋跟细得像织布机上的银针,“穿这鞋能干活不?怕是连染缸边都站不稳。”

周师傅刚要说话,那姑娘忽然转过头,打量著秦月脚上的红缎面鞋,眼睛亮了亮:“大姐,您这鞋真好看,是绣的牡丹吧?针脚真细。”

秦月脸一红,下意识地把脚往椅子底下缩:“俺们村绣的,不值钱。”

“別谦虚啊,”姑娘笑著说,“我在百货大楼卖过绣鞋,您这手艺比专柜里的还俏。我叫林晓燕,在市文化馆上班,你们这是来上海办事?”

“俺们来参展,”周师傅接过话头,从帆布包里抽出块“樱桃映雪”的样布,“带了点乡下织的布,想让上海人瞧瞧。”

林晓燕展开布,眼睛瞬间瞪圆了。红的樱桃像刚摘的,沾著点银线绣的雪,在车厢昏暗的光里竟像活过来似的,透著股子清冽的香。“这是……松针的味?”她把布凑到鼻子前闻了闻,“太神了!布还能带著香味?”

“掺了松针末织的,”秦月小声说,“俺们那后山都是松树,李叔说松针能驱虫,织在布里不招虫子。”

“太妙了!”林晓燕翻来覆去地看,“我跟你们说,馆长正愁这次展览缺亮点呢,你们这布绝对能镇场。对了,你们住哪儿?要是没地方去,我家有间空房,能住下。”

周师傅连忙摆手:“不用麻烦,文化馆不是说安排了招待所吗?”

“那招待所离展馆远,”林晓燕把布叠好递迴来,“我家就在展馆后街,走路十分钟就到。我娘也爱摆弄针线,肯定跟你们投缘。再说了,你们带这么多布,来回折腾也不方便。”

火车到站时,天已经擦黑了。秦月跟著周师傅拎著帆布包,在人群里挤得晕头转向。汽笛声、叫卖声、自行车铃鐺声混在一块儿,像把整个松风院的动静都揉碎了再撒开来。林晓燕拎著秦月的包在前面开路,高跟鞋“噔噔”踩在水泥地上,比赵大哥劈柴的节奏还快。

“这就是上海啊,”秦月看著路边的霓虹灯,红的绿的在玻璃橱窗上晃,把她的红缎面鞋照得五顏六色,“晚上跟白天一样亮,比咱村过年掛的灯笼还热闹。”

“这才刚开始,”林晓燕指著前面的巷子,“拐过这个弯就到我家了。我娘燉了排骨藕汤,说给你们接风,藕是塘里新挖的,粉得很,比你们乡下的萝卜甜。”

巷子口有棵老梧桐树,枝椏把路灯的光剪得碎碎的。林晓燕家的门是红漆的,上面掛著个铜环,敲起来“哐哐”响,像赵大哥在木工房凿枣木的动静。门开时,一股肉香混著煤烟味漫出来,秦月吸了吸鼻子,忽然想起淑良嫂子燉鸡汤时,灶膛里的松针火“噼啪”跳的模样。

“这是我娘,张阿姨。”林晓燕往屋里喊,“娘,我带客人回来了!就是我跟您说的,带布来参展的手艺人。”

张阿姨繫著蓝布围裙从厨房出来,手里还拿著锅铲,围裙上沾著点藕泥。“快进来快进来,”她往屋里让,“外面冷,我刚把暖气开了,比你们乡下的炕头暖和。”

屋里的地板擦得能照见人影,秦月踩著红缎面鞋,走一步蹭一下,生怕留下脚印。墙上掛著幅刺绣,绣的是梅兰竹菊,针脚齐整得像用尺子量过,却少了点啥——秦月想了半天,才想起是少了李叔染布时溅上的那点紫草渍,少了点活气。

“尝尝这藕汤,”张阿姨给他们盛汤,藕块粉得像豆沙,排骨燉得脱了骨,“晓燕说你们的布带著松香味?快让我开开眼,我这辈子就爱琢磨这些。”

周师傅打开帆布包,刚把“百鸟朝凤”的样布展开,张阿姨手里的汤勺“噹啷”掉在桌上。金线织的凤凰翅膀在灯光下闪著光,银线绣的云纹像真的在飘,最神的是鹤的眼睛,黑丝线里掺了点银,像含著水光,仿佛下一秒就要展翅飞起来。

“这……这是手织的?”张阿姨的声音都抖了,“比我在苏州看见的云锦还俏!这金线是咋织的?我瞅著像活的羽毛。”

“用『三梭金』织的,”秦月小声说,“李叔的老图谱上记的法子,金线要绕三圈,织出来才厚实。”她指著凤凰尾巴,“这里面掺了松针末,您闻闻。”

张阿姨把布凑到鼻子前,眼睛一下子红了:“多少年没闻过这味了……小时候在乡下外婆家,灶房里就烧松针,烟是青的,混著饭香,跟这一模一样。”她抹了把眼角,“快坐下喝汤,凉了就不粉了。”

晚饭时,秦月没敢多夹菜,倒是张阿姨一个劲地往她碗里添藕块。林晓燕说,明天一早带他们去展馆,馆长特意推了会,就等著看他们的布。“听说外贸局的人也会来,”她扒著饭说,“要是看上了,说不定能卖到国外去,到时候你们『染春秋』的牌子就真能掛到全世界了。”

周师傅喝了口黄酒,脸膛红扑扑的:“咱没想那么远,就想让更多人知道,乡下的草木能染出好顏色,庄稼人的手能织出好样。”他往秦月碗里夹了块排骨,“多吃点,明天亮手艺,得有精神头。”

夜里秦月躺在林晓燕家的沙发上,翻来覆去睡不著。沙发软得像没底的堆,不如家里的硬板床踏实。窗外的汽车“嘀嘀”地响,偶尔有自行车铃“叮铃”一声,搅得她总想起院里的三猫踩翻线轴的动静。

“睡不著?”周师傅在黑暗里轻声问,“是不是认床?我带了点松针末,你撒在枕头上,闻著就像在家了。”

秦月摸出枕下的布包,撒了点松针末,清香味立刻漫开来。她忽然想起篱笆边的樱桃苗,不知道李叔有没有给它浇米汤,赵大哥搭的竹架牢不牢靠。“周师傅,”她小声说,“您说咱的布真能让外贸局看上吗?”

“看上了更好,看不上也没啥,”周师傅的声音透著股稳劲,“咱把布亮出来,把染线的法子说清楚,就不算白来。你记住,手艺这东西,藏不住,也骗不了人,就像咱染的『醉樱桃』,红就是红,掺不了假。”

后半夜秦月终於睡著了,梦里又回到了松风院。李叔在染缸旁煮紫草,赵大哥在编芦苇席,淑良嫂子往灶里添柴,二丫和柱子蹲在樱桃苗旁数新叶。她坐在织布机前,“百鸟朝凤”的布在她手下一点点变长,金线的凤凰飞起来,绕著院子转了三圈,翅膀扫过晾线绳,“醉樱桃”的红、“青提紫”的紫、“秋香黄”的黄,落了满院,像场热闹的雨。

第二天一早,林晓燕带著他们往展馆走。路上的行人越来越多,穿中山装的干部、拎著菜篮的大妈、背著书包的学生,脚步声、说话声、自行车铃混在一块儿,像锅烧开的水。秦月紧紧攥著帆布包的带子,红缎面鞋踩在水泥地上,总觉得不如踩在院里的青石板上踏实。

展馆是座白瓷砖砌的大楼,门口掛著条红横幅,上面写著“全国乡土手作艺术展”,字是烫金的,在阳光下闪得人眼睛疼。林晓燕刚要往里走,却被个穿黑西装的拦住了。

“晓燕,这两位是?”黑西装打量著秦月和周师傅,眼神在帆布包上停了停,带著点说不清的味,“今天有领导来,閒杂人等不能进。”

“王经理,这是我跟您说的手艺人,”林晓燕有点急,“带了『百鸟朝凤』的布来参展,馆长特意等著的。”

王经理撇了撇嘴,目光扫过周师傅袖口磨出的毛边,又落在秦月的红缎面鞋上,嘴角勾起点笑:“手艺人?我当是哪个名家呢。晓燕,不是我说你,这展览是给外宾看的,乡下织的布別往这儿摆,让人笑话。”

秦月的脸“腾”地红了,刚要把帆布包往后藏,周师傅按住了她的手。他慢慢打开包,掏出那匹“百鸟朝凤”的样布,金线织的凤凰在晨光里抖了抖,像是真的要展翅飞起来。

“是不是笑话,您说了不算,”周师傅的声音不高,却透著股劲,像李叔往染缸里撒盐时的果断,“您倒是说说,这凤凰的羽毛,机器能织出这活气不?”

王经理的眼睛一下子直了,刚要说话,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个洪亮的声音:“这布好!比我在苏州看见的还好!”

秦月回头,看见个头髮白的老人拄著拐杖站在那儿,胸前別著枚徽章,旁边跟著群人,看模样像是领导。老人的目光落在布上的凤凰眼睛上,忽然“咦”了声:“这眼仁里咋还闪著光?是用银线掺的?”

“是,”秦月赶紧说,“李叔说银线在光下会泛白,像真的鸟眼。”

“好手艺!”老人拍著周师傅的肩膀,“我年轻时候在乡下插队,就见过老艺人这么织,后来就失传了。你们能把这手艺捡起来,不容易啊。”他转向王经理,“这种好东西,就该摆在最显眼的地方,让外宾看看咱中国的乡土手艺有多绝!”

王经理的脸一阵红一阵白,赶紧点头:“是是是,我这就安排最好的展位。周师傅,秦月同志,这边请,我带你们去展厅。”

林晓燕偷偷给秦月比了个手势,眼里闪著光。秦月跟著往展厅走,手里的布还带著松针的清香,红缎面鞋踩在光洁的地板上,忽然觉得踏实了不少。她知道,这只是开始,后面还有更多的人等著看他们的布,等著听松风院的故事。

展厅中央的展位铺著红绒布,周师傅小心翼翼地把“百鸟朝凤”掛上去。金线的凤凰在射灯下闪著光,引得周围的人都围过来看,嘖嘖的讚嘆声像潮水似的。秦月站在布旁,忽然看见布上的凤凰眼睛在光下亮了亮,像在对她眨眼睛。

就在这时,一个高鼻樑的外国人挤了进来,手里拿著相机“咔嚓咔嚓”地拍。他指著凤凰的翅膀,用生硬的中文问:“这……金线……怎么织的?我要……订一百幅,运到……法国去。”

周师傅刚要开口,忽然听见展厅门口传来阵喧譁。秦月回头,看见赵大哥扛著个帆布包,气喘吁吁地站在那儿,袄上还沾著旅途的灰,看见她就喊:“秦月妹子!不好了!家里的染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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