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宝已经趴在石桌上睡著了,手里还攥著那块芝麻,嘴角掛著甜甜的笑,大概是梦见樱桃树结满了果子。

秦月放下绣针,往窗外看,月亮已经爬到了枣树梢,清辉洒在那些布上,红的、紫的、蓝的,在月光里泛著柔和的光,像堆不会灭的星星。她知道,这只是开始。等县文化馆的展览办完,等上海的手作展评了奖,等樱桃树结了果,这院里的故事还会继续往下织,一针一线,都带著泥土的香、草木的气、日子的甜。

至於那些布会在外面引起怎样的轰动,会有多少人知道“染春秋”这个藏在乡下的小染坊,谁也说不准。但秦月心里清楚,不管走到哪,这院的根总在这儿,像那棵刚发芽的樱桃树,就算经歷风雨,也照样能扎根生长,长出满树的热闹。

夜深了,秦月躺在床上,听见织布机的“咔噠”声还在继续,像在跟月亮对唱。梦里,她看见上海的展览馆里,她们的布前挤满了人,有人指著“樱桃映雪”说“这顏色像极了我老家的樱桃”,有人摸著“松鹤延年”说“这松针的香味真让人想家”。而在那些人的笑容里,她仿佛看见了院里的染缸、织布机、竹架上的布,还有那棵刚发芽的樱桃树,正一点点长大,长出满院的春天。

鸡叫头遍时,秦月被窗台上的啄食声闹醒了。她揉著眼睛坐起身,借著窗纸透进的微光,看见两只麻雀正歪著头啄食那几颗滚落的樱桃核——三猫昨夜又掀翻了铁皮盒,核子滚得满窗台都是,有一颗还卡在了“醉樱桃”线轴的缝隙里,被晨光镀上层金边。

“別啄了,那核子还没长熟呢。”秦月笑著推开窗,麻雀“扑棱”飞起来,翅膀扫过晾线绳,几缕“青提紫”的线垂下来,在风里晃得像串没摘的葡萄。她伸手抠出线轴里的樱桃核,指尖触到线轴上的桃纹,刻痕里还沾著点松针末,是上次浆布时蹭上的。

院里的积雪已经化透了,青石板缝里冒出些嫩黄的草芽,像撒了把碎金子。染缸旁的竹筐里堆著新拆的线团,雪白的“女儿红”线在晨光里泛著柔光,周师傅正蹲在筐边,往线团里掺松针碎末——按他说的,这样织出来的布能带著股清冽的松香,上海人见了准稀罕。

“秦月妹子,快来试试这新法子。”周师傅举起个掺了松针的线团,阳光透过线团的缝隙,在地上投下细碎的绿影,“我昨儿琢磨了半宿,松针得剪得比米粒还小,不然织布时容易卡针。”

秦月接过线团,指尖捏著松针末轻轻搓了搓,清香味立刻漫开来,像钻进了松树林。“这法子真妙,”她由衷地讚嘆,“等织成布,说不定还能招蝴蝶呢。”

“招蝴蝶算啥,”赵大哥扛著扁担从外面进来,桶里的井水晃出些水,溅在青石板上洇出片深色,“等咱的布在上海出了名,说不定能招来洋鬼子订货,到时候咱也赚外匯。”他把水桶往染缸旁放,“李叔呢?说好今早去后山挖野菊根的。”

“在灶房煮艾草水呢,”淑良嫂子挎著竹篮从厨房出来,篮子里的玉米饼冒著热气,“说要给『百鸟朝凤』的布浆浆色,让金线更亮堂。对了,二丫她娘刚送来筐新摘的薺菜,中午包薺菜饺子,给大家换换口味。”

秦月跟著往灶房走,刚到门口就闻到股浓郁的艾草香。李叔正用长柄勺搅著锅里的绿水,水面浮著层细密的泡沫,像撒了把绿珍珠。“这艾草得用猛火煮半个时辰,”他往灶里添了块松木,“煮出的浆水才够稠,刷在布上挺括不打皱。当年给我媳妇做嫁衣,就用这法子浆的布,穿了十年都没变形。”

灶台上摆著个粗瓷碗,里面盛著些暗红色的粉末,是李叔昨晚研的紫草粉。“等会儿把这粉掺进艾草水,”他指著粉末说,“能调出淡紫色的浆,刷在『青提紫』的布上,顏色能深三成,像熟透的葡萄。”

太阳爬到竹篱笆顶上时,院里已经热闹起来。二丫和柱子蹲在染缸旁,往“秋香黄”的染水里放线团,金黄的线在水里慢慢沉下去,像朵被晕染的向日葵;赵大哥在木工房给梨木框拋光,砂纸“沙沙”地蹭过木框,扬起的木屑在阳光里像群小蝴蝶;小宝则举著根树枝,在篱笆边给樱桃核的小土堆画圈,说是要给幼苗搭个“防护罩”,免得被鸡啄了。

周师傅已经把掺了松针的线轴装在了织布机上,机器“咔噠”转起来,“青提紫”的线在布面上织出串葡萄,松针末混在线里,像撒了把绿星星。“秦月妹子,你来绣葡萄藤的卷鬚,”他招呼道,“用银线绣,像掛了层霜,更逼真。”

秦月拿起绣针,银线在布上游走,转眼织出条弯弯的卷鬚,针脚细密得像真的藤蔓。二丫凑过来看,手里的线团滚到地上,沾了点染水的黄渍,像颗落了泥的金豆子。“秦月姐,你绣的卷鬚像活的,”她眼睛亮晶晶的,“等我学会了,也给我娘绣块帕子。”

“等忙完这阵,我教你。”秦月笑著说,“先从简单的野菊绣起,你娘肯定喜欢。”

日头升到头顶时,李叔的艾草浆水终於煮好了。深绿色的浆水泛著油光,往里面掺了紫草粉,立刻变成了淡紫色,像把春天的紫藤揉碎了溶在水里。“该浆『百鸟朝凤』的布了,”他用长竹竿挑起布,往浆水里浸了浸,“这布得掛在竹架最高处晾,让风吹得透透的,不然金线容易发黑。”

赵大哥赶紧搬来梯子,周师傅踩著梯子把布掛到竹架顶端,风一吹,布面上的凤凰像活了过来,金翅膀在阳光下闪著光,旁边的麻雀仿佛在跟著扑腾。“这布晾在这儿,”赵大哥看得直咂嘴,“比戏台上的布景还好看,路过的人都得停下瞅两眼。”

淑良嫂子已经把薺菜摘洗乾净了,嫩绿的菜馅拌著香油,香味漫了满院。“快来包饺子了!”她往石桌上摆著碗筷,“二丫,去叫李叔和周师傅下来歇歇,別总盯著布看,饿坏了可织不动活。”

眾人围坐在石桌旁,手里捏著麵皮包薺菜饺子,竹篮里的饺子很快堆成了小山。李叔包的饺子个个挺著肚子,像些小胖娃娃;周师傅包的则带著边,说是上海人都这么包;赵大哥最省事,捏成个元宝形,说这样煮的时候不容易破。

“等把样布寄到上海,”周师傅咬著饺子说,“我打算写封信给我闺女,让她带著同学去展览馆看看,也让她在学校里长长脸。”他往秦月碗里夹了个饺子,“你绣的凤凰眼睛真有神,像能看透人心似的。”

秦月的脸“腾”地红了,低头咬著饺子,薺菜的清香混著香油的味,在嘴里化开。“周师傅过奖了,”她小声说,“还是您织的凤凰翅膀好看,金线绕得跟真羽毛一样。”

下午,县文化馆的人果然来了。为首的是个戴眼镜的年轻人,穿著件灰布中山装,手里拎著个黑皮包,身后跟著两个扛相机的,镜头对著竹架上的布“咔嚓”拍个不停。“这就是『染春秋』的手艺?”年轻人扶了扶眼镜,指著“百鸟朝凤”的布惊嘆道,“比我在画册上见的还精致,尤其是这金线的光泽,简直像活的。”

周师傅笑著递过杯松针茶:“同志过奖了,都是些乡下手艺,登不上大雅之堂。”

“您可別这么说,”年轻人呷了口茶,眼睛亮了,“这茶里的松香味真特別,是用后山的松针泡的?”他忽然想起什么,从包里掏出本画册,“我带来本《中国传统织锦图谱》,里面有幅明代的『百鸟朝凤』,跟您织的这匹竟有些神似,您要不要看看?”

周师傅接过画册,手指抚过泛黄的纸页,上面的凤凰翅膀用金线勾勒,纹路竟和李叔《织锦图谱》上的“三梭金”织法如出一辙。“太像了!”他激动得声音都有些发颤,“这老祖宗的手艺,原来真能传到现在。”

秦月凑过去看,画册里的凤凰旁边绣著几行小字,是用毛笔写的小楷:“线取山川之精,色夺草木之华,方得此锦。”她忽然觉得,这说的不就是她们现在做的事吗?用后山的松针、野菊、紫草,染出最鲜活的顏色,织出最扎实的布。

赵大哥趁机把“樱桃映雪”的布卷展开,红的樱桃、白的雪在阳光下铺开,看得文化馆的人直吸气。“这匹布我们要了,”年轻人当即拍板,“就掛在展览馆的正中央,旁边再摆上你们染线的工具,让大家知道这好手艺是咋做出来的。”

淑良嫂子赶紧端来盘薺菜饺子:“同志尝尝咱乡下的吃食,刚出锅的,热乎。”年轻人咬了口饺子,鲜得直点头:“比城里饭馆的好吃,有股子土香味。”

日头往西斜时,文化馆的人终於走了,临走前订了二十匹布,还说要给“染春秋”掛块“非遗传承基地”的牌子。赵大哥乐得合不拢嘴,扛著梨木框往木工房跑:“我得赶紧把框做好,让牌子掛得稳稳噹噹的。”

李叔蹲在染缸旁,往“秋香黄”的染水里撒盐,水面立刻泛起层细密的泡沫。“这下发財了,”他笑著说,“等牌子掛上,咱就招些徒弟,把染线织布的手艺传下去。我看小宝就机灵,先让他跟著学绕线轴。”

小宝正趴在竹架下,数著“百鸟朝凤”布上的鸟,听见这话立刻蹦起来:“我学!我肯定学得比二丫快!”二丫在旁边拆线团,闻言哼了声:“你连针都拿不稳,还想学织布?”

眾人都笑了,周师傅往小宝手里塞了个线轴:“从绕线开始学,慢慢来。当年我在厂里,光绕线就练了三个月,手磨出的茧子比铜板还厚。”

晚饭吃的是薺菜饺子配玉米粥,周师傅说要多吃点,明天一早就把样布寄往上海。“我给闺女写了封信,”他掏出信纸给大家看,“里面夹了片松针,让她闻闻咱后山的味道。”

秦月忽然想起什么,从兜里掏出片压平的野菊叶,往周师傅手里放:“把这个也带上,让您闺女知道,咱院里的野菊也快发芽了。”

天黑透了,院里的灯还亮著。周师傅在给样布缝布標,上面写著“染春秋 制於松风院”,字跡工整得像印刷的;李叔在整理染线的方子,用毛笔写在宣纸上,打算订成小册子传给徒弟;赵大哥在给梨木框刷清漆,刷子“沙沙”地走在木头上,映得他的脸油光鋥亮。

秦月坐在织布机前,借著灯光给“樱桃映雪”的布锁边。金线在布面上游走,像条流动的河,把樱桃的红、松针的绿、雪的白都串在了一块儿。她忽然觉得,这院里的日子就像这匹布,看似平淡的线,被各种滋味——松针的清、薺菜的鲜、金线的暖——一织,就变得厚实又耐品。

窗外的月亮又升起来了,照著篱笆边那个埋樱桃核的小土堆,嫩芽已经长到半寸高,嫩白的茎顶著两瓣子叶,像个举著小手的娃娃。秦月知道,这只是开始。等“非遗传承基地”的牌子掛上,等上海的展览办起来,等樱桃树结出果子,这院里的故事还会继续往下织,一针一线,都带著泥土的芬芳和日子的甜。

至於那牌子会引来多少人,上海的展览能拿到啥奖,樱桃树明年能结多少果,谁也说不准。但秦月心里清楚,不管走到哪,这院的根总在这儿,像那棵刚发芽的樱桃树,就算经歷风雨,也照样能扎根生长,长出满树的热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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