鸡叫第二遍时,秦月被窗台上的响动惊醒了。她揉著眼睛坐起身,借著月光看见三猫正用爪子扒拉那个装樱桃核的铁皮盒,核子滚得满窗台都是,有两颗还顺著窗缝掉进了院里。

“你这馋猫,再闹就把你赶去柴房睡。”秦月笑著推开窗,猫“喵”地叫了一声,叼起颗樱桃核往院里跑,尾巴扫过窗台上的“醉樱桃”线轴,线轴“咕嚕”滚到墙角,缠起几缕松针——那是昨天浆布时没收拾乾净的,绿得像刚从松树上摘下来。

秦月披了件厚袄追出去,刚到院里就愣住了。染缸旁的青石板上,不知何时落了层薄雪,星星点点的白沾在晾线的绳子上,像串没穿好的珍珠。而她昨晚隨手丟在墙根的那两颗樱桃核,竟被猫扒到了牵牛藤下,雪沫子裹著核子,像给春天的种子盖了层薄被。

“这雪下得蹊蹺。”李叔披著袄从屋里出来,手里的菸袋锅在月光下泛著铜光,“十月刚过就落雪,怕不是要冻坏刚种下的紫草。”他往染坊的方向走,“我去看看那缸苏木水,別冻上了,明天还等著染『茄紫』呢。”

秦月跟著往染坊走,土灶里的余火还没灭,红通通的光从灶门缝里渗出来,在雪地上投下片晃动的暖影。染缸上盖著的厚被冒著白汽,掀开一角就闻到股浓郁的草木香,紫红色的水面泛著层薄冰,用木棍一敲,“咔嚓”裂成了星星点点的碎光。

“还好烧了半夜的火。”李叔往灶里添了块劈柴,火苗“腾”地窜起来,映得他脸上的皱纹都软了些,“这苏木水得保著温,不然明天染线就得重新煮,白费功夫。”他忽然往秦月手里塞了个热红薯,“灶膛里煨的,暖暖手。”

红薯烫得秦月直换手,剥开焦皮咬了口,甜津津的浆汁烫得舌尖发麻,却暖得从喉咙一直热到心口。“李叔,您咋总在灶膛里煨红薯?”她含糊不清地问,“昨儿的还没吃完呢。”

“当年跟老郎中走夜路,就靠这玩意儿顶飢。”李叔往染缸里哈了口气,白汽混著染水的热气飘散开,“雪天路滑,等天亮了让赵大哥去后山看看,別让积雪压垮了紫草畦,那可是咱开春染『茄紫』的指望。”

说话间,周师傅提著马灯从东厢房出来,灯罩上结著层冰,照得他的影子在雪地上忽长忽短。“秦月妹子,李叔,快来帮我扶一下木架。”他指著织布机旁的新架子,“昨儿打了个放线轴的木架,半夜雪化了点,有点歪。”

秦月和李叔赶紧过去帮忙,木架是用梨木做的,雪水浸得木头顏色深了些,桃纹的刻痕里积著雪沫,像嵌了串白珍珠。“这架子做得结实。”李叔用手晃了晃,“能放二十个线轴,够织『百鸟朝凤』的大布了。”

周师傅往木架上摆线轴,“醉樱桃”的红、“茄紫”的紫、“霜染牵牛”的蓝,在马灯光下排成道彩虹。“我闺女来信说,上海的百货大楼在搞『乡土手作展』,让咱寄两幅样布过去。”他拿起个“醉樱桃”线轴,“我打算织幅『樱桃映雪』,再配幅『松鹤延年』,保准能镇住场子。”

秦月心里一动,指尖还留著红薯的温热:“那得把松针的香味也织进去,让上海人闻闻咱后山的松林味。”她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周师傅,您闺女喜欢啥?我绣个帕子让您捎过去。”

“她就喜欢野菊,”周师傅笑了,眼角的皱纹里沾著点雪沫,“说比城里的玫瑰耐活。去年她在学校的坛种了些,开得比谁的都旺,还得了奖。”

雪渐渐停了,东方泛起鱼肚白。淑良嫂子挎著竹篮从厨房出来,篮子里的玉米面饼冒著热气,雪落在饼上“滋滋”化了,留下个个小圆点。“快来吃早饭!”她往染缸里看,“这雪水乾净,等会儿化了正好用来浆布,比井水还软和。”

赵大哥扛著扁担从外面进来,扁担两头的木桶结著冰碴,“哗啦”放在地上溅起片雪沫。“后山的紫草没事,”他跺著脚上的雪,“我给畦子盖了层茅草,雪化了正好滋润根须。对了,供销社王主任托人捎信,说县文化馆要订十幅『百鸟朝凤』的布,开春办展览用。”

“十幅?”李叔直起腰,菸袋锅在鞋底磕了磕,“那得把『染春秋』的伙计都叫来帮忙,光靠咱几个怕是赶不及。”他往院里喊,“小宝!去叫二丫和柱子来,就说染坊缺人手,管早饭!”

小宝从柴房钻出来,鞋上沾著柴灰和雪,活像只刚从雪里刨出来的小刺蝟。“知道啦!”他应著往外跑,经过樱桃核时还特意踩了踩,“等明年长出樱桃树,我第一个摘给秦月姐吃!”

太阳爬到桐树梢时,染坊已经热闹起来。二丫和柱子蹲在染缸旁拆线团,雪白的“女儿红”线在雪地上堆成小山;赵大哥在木工房打磨新的线轴,刨飞起来像群白蝴蝶;淑良嫂子往灶里添柴,松针和苏木的香味混在一块儿,漫得满院都是。

秦月坐在织布机前,跟著周师傅学织“樱桃映雪”。机器“咔噠”转著,“醉樱桃”的红线在白布上织出颗颗果子,周师傅教她在果子周围织几缕银线,像雪落在樱桃上,晶莹剔透的。“这银线得鬆鬆地织,”他握著秦月的手调整踏板,“太紧了像裹了层冰,太鬆了又显不出雪的白。”

二丫凑过来看,手里的线团滚到地上,沾了层雪像个球。“秦月姐,你织的樱桃像真的,”她眼睛亮晶晶的,“等织好了能给我剪块边角料不?我想给我娘做个针扎。”

“何止边角料,”淑良嫂子端著热水过来,“等织完这幅,给你娘织块『石榴抱子』的帕子,她不是总念叨著要抱孙子嘛。”二丫的脸“腾”地红了,埋头拆线团再也不敢抬头。

日头升到头顶时,李叔煮的紫草水终於好了。紫红色的水冒著热气,往里面撒把盐,立刻泛起层细密的泡沫。“该染『茄紫』了,”他用竹竿搅著水,“这顏色得染两遍,第一遍浅紫,第二遍深紫,织葡萄时才能有层次感。”

柱子自告奋勇要帮忙,他把线团放进染缸,刚搅了两下就被烫得缩回手,引得眾人直笑。“这水得用长竹竿搅,”李叔教他,“跟你爹搅粪水一个道理,得顺著一个方向,不然线会缠在一块儿。”

周师傅趁机给大家讲上海的手作展:“人家那边的评委就爱看这种带火气的手艺,针脚里藏著汗味,线色里带著草木香,机器织不出来的。”他指著染缸里的线,“你看这『茄紫』,边缘泛著点蓝,像极了雨后的茄子,机器调不出这种活气。”

秦月忽然发现,雪化后的阳光透过松针照在染缸上,紫水里竟映出些细碎的绿斑,像把松叶的影子织进了顏色里。“周师傅您看!”她指著水面,“这紫里带绿,像不像葡萄刚掛果时的顏色?”

周师傅凑近一看,立刻拍了下手:“好眼力!就叫『青提紫』,比『茄紫』更俏!快记下来,开春就织『葡萄架下』的样,保准受欢迎。”

下午,雪水化成的水洼在阳光下闪著光。淑良嫂子用雪水浆布,松针煮的浆水泛著淡绿,布浸在里面,捞出来时带著股清冽的香。“这布浆出来,”她拧著布角的水,“做袄里子准保不板结,比城里买的衬布舒服十倍。”

赵大哥编了个新的竹筐,专门用来装染好的线团。筐沿上编著圈野菊纹,是照著小宝娘种的野菊编的,黄灿灿的在雪光里格外亮眼。“王主任说县文化馆的人后天来取样布,”他往筐里放线团,“咱得挑两匹最像样的,別让人觉得咱乡下人手笨。”

李叔蹲在墙角给紫草翻土,雪水渗进土里,冒出串串小气泡。“我这紫草啊,”他用手捏了捏土,“明年能收三茬,够染百十来匹布。等攒够了钱,给染坊盖间玻璃房,冬天也能晒线,不用总盼著出太阳。”

周师傅把织了一半的“樱桃映雪”掛起来,阳光透过布面,樱桃的红和雪的白在地上投下晃动的光斑,像幅流动的画。“我得给这幅布题个字,”他琢磨著,“就写『雪裹樱桃红』,既点明了样,又带著点诗味儿。”

小宝举著支毛笔跑进来,笔桿上还缠著圈“醉樱桃”的线。“周师傅,我娘让我送墨来,”他把砚台往石桌上放,“说您题字得用松烟墨,才配得上松针的香味。”

秦月磨著墨,墨汁在砚台里晕开,黑得像染缸里的紫草水。“小宝,你字写得好,等会儿帮周师傅扶著纸。”她忽然想起窗台上的樱桃核,“对了,雪化了,咱把核子种到篱笆边吧,说不定真能长出樱桃树。”

小宝立刻拉著秦月往篱笆跑,两人在雪化的泥地里挖了个小坑,把樱桃核埋进去,还插了根松针当记號。“等明年结果了,”小宝拍著手上的泥,“我要把樱桃染成线,织块『樱桃树』的布,送给周师傅的闺女。”

日头往西斜时,第一匹“樱桃映雪”终於织完了。周师傅题的字用金粉描过,在夕阳里闪著光,红的樱桃、白的雪、黑的字,配在一块儿像幅刚装裱好的画。淑良嫂子把布往竹竿上一挑,风一吹,布面上的樱桃像在雪地里滚,活灵活现的。

“这布往文化馆一掛,”赵大哥看得直咂嘴,“保管没人敢说咱乡下没好手艺。”他往染缸里看,“『茄紫』的线也染好了,明儿开始织『百鸟朝凤』,我负责绷布,秦月妹子绣凤凰的眼睛,周师傅您织鸟的羽毛,分工明確,保准快。”

李叔往灶里添了最后块柴,火光照亮了他手里的《织锦图谱》,泛黄的纸页上,“百鸟朝凤”的老样在火光里仿佛活了过来。“我这图谱上的凤凰,翅膀是用『三梭金』织的,”他指著图谱说,“就是金线要绕三圈,织出来才够厚实,像真的羽毛一样。”

晚饭时,院里的雪基本化完了,泥地上印著串串脚印,像幅杂乱的画。淑良嫂子燉的萝卜排骨汤冒著热气,肉香混著松针的清香,让人恨不得把舌头都吞下去。周师傅喝著汤说:“这萝卜比上海的冬笋还鲜,雪水泡过的就是不一样。”

“等雪化透了,”秦月啃著排骨,“我去采点野菊根,跟紫草配著染线,能调出『秋香黄』,织『菊寿』给王奶奶当寿礼正好。”她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周师傅,上海的手作展啥时候开始?咱得赶在那之前把样布寄过去。”

“下个月中旬,”周师傅扒著饭,“来得及。我打算再织幅『染春秋全景』,把院里的染缸、织布机、牵牛、甚至三猫都织进去,让人家知道这布是从啥样的院子里长出来的。”

赵大哥往他碗里夹了块排骨:“这个主意好!我再编个迷你的芦苇蓆子当附件,连在布角上,更有乡土味儿。”

天黑透了,染坊的灯还亮著。周师傅在改“百鸟朝凤”的样,李叔在整理染线的方子,二丫和柱子在收拾线团,连小宝都在帮忙给线轴穿线,小小的手捏著线穿过针孔,认真得像在完成啥大事。

秦月坐在织布机前,借著灯光给“樱桃映雪”的布锁边。金线在布面上游走,像条流动的河,把雪的白、樱桃的红、松针的绿都串在了一块儿。她忽然觉得,这院里的日子就像这匹布,雪的冷、火的暖、草木的香、人的笑,缠缠绕绕织在一块儿,才成了最厚实、最耐品的光景。

窗外的月亮又升起来了,照著篱笆边那个埋樱桃核的小土堆,照著染缸里泛著光的紫草水,照著织布机上闪著金辉的凤凰羽毛。秦月知道,这只是开始。等开春樱桃核发了芽,等紫草长出新叶,等上海的手作展掛起她们的布,这院里的故事还会继续往下织,一针一线,都带著雪的清、火的暖、日子的甜。

至於那布会在上海引起啥样的轰动,周师傅的闺女会不会喜欢野菊帕子,樱桃树明年能不能结果,谁也说不准。但秦月心里清楚,不管走到哪,这院的根总在这儿,像那埋在土里的樱桃核,就算落了雪、结了冰,开春照样能冒出绿芽,长出满树的热闹。

夜深了,秦月躺在床上,听见织布机的“咔噠”声还在继续,像在跟月亮对唱。梦里,她看见上海的展览馆里,她们的布被掛在最显眼的位置,“樱桃映雪”的红、“松鹤延年”的绿、“染春秋全景”的热闹,引得人排著队看。而布角那个小小的芦苇蓆子上,正爬著棵从樱桃核里长出来的小苗,顺著布面一直往上长,穿过玻璃,穿过城墙,穿过千里路,最后扎根在染坊的篱笆边,开出满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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