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5章: 满树的花
鸡叫头遍时,秦月就被染缸里“咕嘟”的冒泡声吵醒了。她披衣起身,推开窗看见李叔正往土灶里添柴,火光把染缸映得通红——缸里煮著新采的茜草,水色红得像刚剖的石榴汁,热气裹著股涩香漫出来,在窗纸上结了层薄霜。
“李叔,咋不叫我帮忙?”秦月裹紧袄推门出去,青石板上结著冰碴,踩上去“咯吱”响。染缸旁的竹筐里堆著刚拆的线团,雪白的“女儿红”线像堆小云朵,等著被染上顏色。
李叔往灶里塞了块松木,火苗“噼啪”舔著锅底:“这茜草得用猛火煮,我怕你起太早受冻。你看这线,”他指著筐里的线,“赵大哥昨儿从苏州捎来的新货,比上次的还细,织出来的布能当纱巾用。”他忽然往秦月身后看,“周师傅也醒了?”
秦月回头,见周师傅披著件厚袍站在屋檐下,手里捧著个白瓷碗,正往染缸里倒著什么。碗里的液体是浅褐色的,倒进染缸里,红水立刻泛起层金晕,像撒了把碎金子。“这是我闺女寄来的梔子水,”周师傅笑著说,“跟茜草配著染,红色里能透出点黄,像熟透的樱桃。”
秦月凑近染缸,果然见红水的顏色深了些,边缘泛著琥珀色的光。“真神奇!”她忍不住伸手想碰,被李叔一把拉住:“烫!这染水得滚三滚才能下线,不然顏色掛不住。”
太阳爬到东边的土坡时,淑良嫂子挎著竹篮从厨房出来,篮子里的红发糕冒著热气,甜香混著染缸的涩香,在院里织成张暖融融的网。“快来吃早饭!”她往染缸里看,“这红水真鲜亮,染出来的布怕是能当盖头用,村里三丫下个月出嫁,正愁没像样的盖头呢。”
秦月拿起块发糕,咬下去甜得发黏,红在舌尖化开,暖得从喉咙一直热到心口。“嫂子不说我倒忘了,”她含糊著说,“周师傅教我织了块『並蒂莲』的帕子,正好给三丫当嫁妆。”
周师傅喝著小米粥,闻言直点头:“我看再加道金线边,更喜庆。昨儿我画了张『龙凤呈祥』的样,等染好这缸线,就试著织块被面,保准比城里绸缎庄的还俏。”
正说著,小宝背著书包衝进院,书包上的小老虎沾著冰碴,冻得硬邦邦的。“秦月姐!周师傅!”他举著个油纸包,“我娘醃的腊牛肉,给您就发糕吃!”他往染缸边凑,被淑良嫂子一把拉住:“小心烫著!这染水溅身上,衣裳都洗不掉色。”
小宝吐了吐舌头,把腊牛肉往石桌上放,油纸包一打开,咸香立刻漫了满院。赵大哥扛著捆新芦苇从外面进来,芦苇上的冰碴“哗啦”往下掉:“闻著香味就知道是小宝娘的腊牛肉!”他把芦苇往墙角一靠,“刚从河边割的,霜打过的芦苇纤维更软,编蓆子正好用。”
周师傅往芦苇上看:“这芦苇穗能做扫帚,比竹扫帚软,扫织布机上的线头正好。”他忽然想起什么,“对了,赵大哥,上次说的梨木线轴做好了没?我今儿想试试织『樱桃红』的帕子。”
“早做好了!”赵大哥往木工房跑,很快抱出几个打磨光滑的梨木轴,木头纹理里嵌著暗红的树胶,像凝固的血珠。“您看这轴,”他得意地说,“我让木匠刻了圈桃纹,绕线时不打滑。”
周师傅拿起线轴,指尖摩挲著桃纹,眼里泛著光:“好手艺!这轴配『樱桃红』的线,简直是绝配。”他往秦月手里塞了个,“给你用,女孩子家的帕子,就得用这么俊的轴。”
日头升到头顶时,染缸里的茜草水终於煮透了。李叔用长竹竿把茜草捞出来,湿漉漉的草根堆在竹筐里,像堆暗红色的珊瑚。“该下第一拨线了,”他擦了擦汗,“这线得在染水里泡一个时辰,中间得翻三次,不然顏色不均。”
秦月和周师傅赶紧把线团放进染缸,雪白的线在红水里慢慢沉下去,像朵被晕染的云。淑良嫂子往灶里添了块乾柴:“我刚数了,这缸线够织二十块帕子,三丫的盖头得用双份线,织得密点才像样。”
赵大哥蹲在旁边编芦苇,手指翻飞间,蓆子的边角渐渐成形。“我这蓆子也给三丫备著,”他笑著说,“『龙凤呈祥』的样,周师傅说加道金线边,看著更贵气。”
李叔往染缸里撒了把盐:“固色用的,这还是当年生產队的老法子,比城里的化学固色剂管用。”他往院外看,“说起来,王奶奶的寿辰快到了,咱织块『松鹤延年』的布,给她做件新袄咋样?”
秦月眼睛一亮:“好主意!王奶奶最爱松针的香味,我去采点松针来,掺在染水里,布准能带点松香味。”
周师傅点头:“再加点艾草灰浆布,又挺括又防虫,王奶奶准喜欢。”
下午,秦月挎著竹篮去后山采松针。霜后的松树格外精神,松针绿得发黑,沾著的冰碴像撒了层碎钻。她踮著脚够最低的枝椏,指尖刚碰到松针,冰碴就“簌簌”往下掉,凉得她赶紧缩手。
“慢点采,”李叔不知啥时候跟了来,手里的药锄往地上一拄,“这松针得捋老的,嫩的浆汁少,香味不足。”他弯腰捡起片松针,往秦月手里塞,“闻闻,这味冲的才好。”
秦月把松针凑到鼻尖,一股清冽的香味直衝脑门,顿时精神了不少。“比家里熏的松香好闻,”她笑著说,“王奶奶肯定喜欢。”两人采了满满一篮松针,往回走时,李叔忽然在片枯草里停下,用锄头扒拉了两下,露出几株紫色的草根。
“这是紫草,”李叔小心翼翼地挖出来,“比茜草染的紫更正,回去跟苏木配著煮,能染出『茄紫』,织『葡萄图』正好用。”
秦月看著紫草的根,紫得发黑,像块凝固的墨:“李叔您咋啥都认得?连草底下埋的根都知道。”
“当年跟老郎中走江湖,”李叔把紫草放进篮底,“认药认得多了,就知道哪些能染色。你看这地衣,”他指著石头上的绿斑,“晒乾了磨成粉,能染出『青苔绿』,比买的顏料自然。”
回到院里时,周师傅已经把梨木线轴装在了织布机上。赵大哥正往轴上绕线,“樱桃红”的线在梨木轴上缠出圈圈红晕,像串没摘的樱桃。淑良嫂子蹲在染缸边,正用竹竿翻线团,红水溅在她的蓝布衫上,洇出朵小小的红梅。
“採回松针了?”周师傅笑著问,“快放锅里煮,我刚调好了『松鹤延年』的样,就等你的松针水浆布了。”
秦月赶紧把松针倒进锅里,加水煮起来。松针在沸水里翻滚,绿汁渐渐渗出来,一股清香味漫了满院,连染缸的涩香都压下去了几分。“这味真好,”淑良嫂子深吸一口气,“闻著就像在松树林里,浑身都舒坦。”
日头往西斜时,第一拨“樱桃红”的线终於染好了。赵大哥用竹竿挑出来,晾在绳子上,风一吹,红盈盈的线像串刚摘的樱桃,晃得人眼睛都了。周师傅拿起一缕,对著太阳看,线的顏色从芯里往外渐渐变浅,像真的樱桃果肉似的。
“成了!”他一拍大腿,“这顏色比我在上海见的『玫瑰红』还耐看,就叫『醉樱桃』,听著就带股子甜劲儿。”他往织布机上装线,“我先织块帕子试试,秦月妹子,你给绣朵小樱桃当点缀。”
秦月拿起绣针,红线在布上游走,很快绣出颗憨態可掬的小樱桃,针脚细密得像真的果皮。小宝趴在旁边看,眼睛瞪得溜圆:“秦月姐,你绣的樱桃像真的,我都想咬一口!”
眾人都笑起来,淑良嫂子往小宝手里塞了颗真樱桃——那是赵大哥从镇上买的,用井水镇著,凉丝丝的。小宝咬了一口,酸得直皱眉,却还是把核吐在手里,说要埋在院里,明年长出樱桃树。
李叔蹲在旁边煮松针水,松针的绿汁已经煮得浓稠,像杯浓浓的绿茶。“该浆布了,”他往水里撒了把艾草灰,“这水得晾到温乎,不然布会烫皱。”他往周师傅织的帕子上看,“这『醉樱桃』配松针浆的布,准保又香又挺括。”
赵大哥编完了蓆子的最后一角,“龙凤呈祥”的样在夕阳里闪著光,金线边像条流动的河。“三丫见了这蓆子,”他得意地说,“保准高兴得睡不著觉。”
晚饭时,院里的灯亮了起来,昏黄的光把染缸照得暖融融的。淑良嫂子杀了只老母鸡,燉得香飘满院,周师傅带来的上海黄酒打开了,酒香混著松针的清香,让人心里热乎乎的。
“咱『染春秋』开张这阵,”赵大哥端著酒碗,“多亏了周师傅和秦月妹子,还有李叔和淑良嫂子,没大家帮忙,哪能有今天。”
周师傅笑著碰了碰碗:“我该谢谢你们才对,让我在这乡下找到家的感觉。等我闺女放寒假,我就接她来住,让她也学学染线织布。”
李叔喝了口酒,脸膛红扑扑的:“我这把老骨头,能看著院里办起染坊,值了。等开春,咱再种点梔子和茜草,就不用总往山里跑了。”
秦月啃著鸡腿,忽然想起王奶奶的寿辰,心里盘算著要把“松鹤延年”的布织得再精致些,再绣上几朵灵芝,寓意更好。她看著院里晾著的“醉樱桃”线,看著大家脸上的笑,忽然觉得,这院里的日子就像这染缸里的线,原本平平淡淡的,被各种顏色——欢笑、汗水、期待——一染,就变得鲜活起来。
天黑透了,染缸里的茜草水还在“咕嘟”冒泡,像在哼支没词的歌。周师傅还在织布机上忙碌,“醉樱桃”的线在布面上织出片小小的樱桃林,红灯笼似的果子掛在枝头,看著就喜人。秦月坐在旁边,给帕子绣著边,金线在红布上闪著光,像撒了层星星。
李叔往灶里添了最后块柴,火光映著他满是皱纹的脸,像幅老画。淑良嫂子收拾著碗筷,竹碗碰撞的“叮噹”声,和织布机的“咔噠”声,在院里织成张暖融融的网。赵大哥蹲在墙角,给明天要用的芦苇去皮,月光照在他的侧脸上,轮廓分明得像尊石像。
小宝已经趴在石桌上睡著了,手里还攥著颗樱桃核,嘴角掛著甜甜的笑,大概是梦见院里长出了樱桃树。
秦月放下绣针,往窗外看,月亮已经爬到了枣树梢,清辉洒在染缸上,红水泛著层银晕,像块融化的红宝石。她知道,这只是开始。往后的日子里,这染缸还会染出更多的顏色,织布机会织出更多的样,会有更多的人知道“染春秋”,知道这个藏在乡下的小染坊,知道这些用汗水和欢笑染出的日子。
而她,会一直在这里,和大家一起,把这口染缸里的日子,染得更鲜,织得更艷。就像院角那丛被霜打过的牵牛,看似柔弱,却有著在风雨里扎根生长的韧劲,总有一天,会爬满整个院墙,开出一片热闹的。
夜深了,秦月躺在床上,听见织布机的“咔噠”声渐渐停了,院里只剩下染缸偶尔的“咕嘟”声,像在跟月亮说悄悄话。她想起周师傅说的要接闺女来,想起李叔要种的梔子和茜草,想起赵大哥编的“龙凤呈祥”蓆子,嘴角忍不住往上翘。
梦里,她看见院里的樱桃树结满了果子,红得像“醉樱桃”的线。周师傅的闺女穿著她们织的布裙子,坐在树下学染线,李叔在旁边教她辨认紫草,赵大哥和淑良嫂子在织“松鹤延年”的被面,小宝举著颗樱桃,笑得像朵太阳。而她自己,正坐在织布机前,织著块“百鸟朝凤”的布,金线在布面上闪著光,像条流动的河,一直流向很远很远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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