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秦月就被窗外的蝉鸣叫醒了。她揉著眼睛坐起身,看见窗台上的“自然標本册”被风吹得翻开著,夹著蓝蝴蝶翅膀的那页正对著自己,翅尖的蓝光在晨光里闪闪烁烁。昨晚绣到深夜的“鸳鸯戏云图”蓆子就铺在床尾,金线绣的翅膀在阴影里像藏著团小火苗。

“秦月妹子,上海师傅的拖拉机快到村口了!”赵大哥的大嗓门从院外传来,混著驴车軲轆碾过石子路的“咯吱”声。秦月赶紧披衣下床,抓起枕边的粗布帕子往脸上抹了两把,跑出屋时正撞见淑良嫂子端著个大铜盆往石磨旁走,盆里的玉米面在晨光里泛著细雪似的光。

“快看我给师傅准备的见面礼。”淑良嫂子往盆里撒了把白,手腕一转,粒像星星似的落在玉米面里,“这是新磨的甜玉米糊,配著醃薄荷吃,保准比城里的牛奶麵包得劲。”她往院门口望了望,“赵大哥去接师傅了,说师傅带了台小发电机来,怕咱这电压不稳,烧坏了织布机。”

秦月刚把绣绷子往石桌上摆,小宝就背著个鼓鼓囊囊的布包衝进院,布包里露出半截彩色的风箏尾巴——正是昨天断线飞走的凤凰风箏,不知被哪个放牛娃捡了回来,送回了院里。“李叔说这风箏沾了仙气,让我掛在织布机上镇场子!”小宝踮著脚往东厢房跑,布包蹭过牵牛架,带落了好几朵紫,瓣粘在他的补丁上,像別了串小铃鐺。

李叔扛著把鋥亮的刨子从木工房出来,刨子刃上还掛著木屑。“东厢房的木架搭好了,”他往地上啐了口唾沫,弯腰捡起块碎木片,“师傅说织布机得垫在三寸厚的硬木上,不然震得线轴乱跑。我连夜刨了块老榆木板,比铁还结实。”他忽然往秦月的绣绷子上看,“这鸳鸯的眼睛绣得活泛,用的是啥线?”

“孙技术员寄来的真丝金线,”秦月捏著绣针往布面上扎,针尖挑著根银线,在金翅膀上绣出道月牙形的白纹,“他说上海的新娘子喜欢在嫁妆上绣『月牙纹』,说是能守得月圆人圆。”

院门口突然响起拖拉机的突突声,比平时的柴油车多出几分清脆。赵大哥跳下车,往院里喊:“师傅到了!快出来接接!”眾人涌出去,见拖拉机驾驶座上坐著个穿米黄色工装的中年人,袖口卷到胳膊肘,露出小臂上道长长的疤,像是被机器蹭过的痕跡。

“这是周师傅,上海织锦厂的老技工,”赵大哥往院里让,“周师傅可是见过大世面的,当年给人民大会堂织过地毯呢!”

周师傅红著脸摆手,手里的工具包“咚”地砸在地上,包带都磨出了毛边:“別听王文书瞎吹,就是个打杂的。”他往石磨旁的玉米糊看了看,喉结动了动,“这糊看著真香,我打小就爱吃玉米做的吃食。”

淑良嫂子赶紧舀了碗递过去:“刚出锅的,趁热喝。”周师傅接过去,烫得直换手,却还是“咕咚咕咚”喝了大半碗,末了抹著嘴说:“比我娘当年在乡下煮的还香,她总往里面掺红薯,说能顶饿。”

李叔往周师傅手里塞了块醃薄荷:“解解腻。咱这野薄荷,比城里药铺卖的鲜灵。”周师傅嚼著薄荷,眼睛亮了:“这味冲得好!在厂里天天闻机油味,鼻子都快锈住了。”他扛起工具包往东厢房走,“咱先装机器?爭取今儿就能试织。”

装织布机的动静惊动了半个村子。街坊们都涌到院门口来看热闹,孩子们扒著墙头往里瞅,被赵大哥笑著轰开:“別挤別挤,让师傅好好干活,等织出布来,每人送块做帕子。”周师傅蹲在榆木板上,手里的扳手转得飞快,金属碰撞的“叮噹”声里,散落的零件渐渐拼出个铁架子,针板上的细针在阳光下排成道银线,看得人眼晕。

“这机器要织出鸳鸯来,得用多少种线?”秦月蹲在旁边递螺丝,看著周师傅往线轴上绕彩线,红的、蓝的、金的绕成圈,像盘彩虹。周师傅头也不抬:“至少十二种,光翅膀就得用深紫、浅紫、银灰三色渐变,才显得有层次感。”他忽然从工具包里掏出张照片,“你看这个,我闺女绣的十字绣,比机器织的还细。”

照片上是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举著幅绣满牡丹的布,背景里的楼房秦月认得,是画报上的上海外滩。“您闺女真能干。”秦月把照片递迴去,指尖不小心碰到周师傅的疤,那处皮肤比別处硬些,像结了层薄茧。

“她娘走得早,跟著我在厂里长大,”周师傅把照片塞回兜里,声音低了些,“总说要学乡下的绣,说比十字绣有灵气。”他往秦月的绣绷子看了看,“你这『月牙纹』绣得好,等会儿试织时,我把这纹路编进程序里,保准比画的还俏。”

日头爬到头顶时,织布机终於装好了。银灰色的铁架子支在榆木板上,线轴在上方排成长长的两列,像两排彩色的小柱子。周师傅踩下踏板,机器“嗡”地转起来,针板上下跳动,彩线在布面上游走,转眼织出片水波纹,蓝的像天,白的像云,看得眾人直吸气。

“神了!”赵大哥拍著大腿,“比秦月妹子绣的还快!”周师傅笑著停机:“快是快,但没她的针脚有温度。机器织十遍,不如手绣一遍有魂。”他往秦月手里塞了个线轴,“来试试?脚踩慢点,跟著针板的节奏走。”

秦月的心跳得像揣了只兔子,踩著踏板的脚直打颤。周师傅在旁边扶著她的手,教她控制丝线的鬆紧:“就像你绣鸳鸯时转针的力度,重一分线起疙瘩,轻一分显鬆散。”机器“嗡嗡”转著,秦月渐渐找到感觉,彩线在布面上织出朵小小的牵牛,紫的瓣,黄的蕊,竟和院墙上开的一模一样。

“成了!”周师傅鬆开手,“比我闺女第一次织得强多了。”淑良嫂子赶紧把刚蒸好的菜窝窝端过来,往周师傅手里塞了两个:“快垫垫肚子,这窝窝掺了艾粉,吃著带点药香,解乏。”

下午试织“鸳鸯戏水”时,院里挤满了人。周师傅把秦月绣的样输进机器,彩线在布面上飞跑,不过半个时辰,就织出半米长的布来,鸳鸯的蓝脖子在水波里晃,金翅膀闪著光,比绣的多了几分灵动。“这要是做成被面,得卖多少钱?”刘婶摸著布面直咂嘴,“我那大孙子年底结婚,正愁没像样的嫁妆呢。”

“张老板说要卖到上海的百货大楼,”赵大哥蹲在机器旁数线轴,“一尺布顶咱编三床蓆子的钱。”周师傅忽然指著布面上的云纹:“这里得加道银线,像秦月妹子绣的那样带点弧度,才像真云。”秦月赶紧找出银线轴换上,机器再转时,云纹果然活了起来,像在风里飘。

李叔蹲在墙角抽菸,看著机器转得欢,忽然对周师傅说:“我这有本老图谱,上面的鸳鸯翅膀带点青铜色,说是照著宫里的样子画的,你要不要看看?”周师傅眼睛亮了:“当然要!老东西里藏著的巧思,机器学不来。”两人凑在起翻《织锦图谱》,李叔指著泛黄的纸页讲“三梭一纬”的织法,周师傅听得连连点头,铅笔在笔记本上画满了小记號。

日头往西斜时,第一匹“鸳鸯戏水”布终於织完了。赵大哥把布往晾衣绳上一掛,风一吹,满院的人都惊呼起来——布面上的鸳鸯像活了似的,在水波里追著游,云纹飘得忽快忽慢,竟有了点动態。周师傅掏出相机“咔嚓”拍了张照:“这得寄给我闺女看看,让她知道乡下的织布机,能织出比城里还俏的。”

小宝举著凤凰风箏跑过来,把风箏线绑在晾衣绳上,风箏在布旁边飘,红尾巴扫过布面的鸳鸯,像在跟它们打招呼。“周师傅,您看像不像凤凰来贺喜?”小宝仰著脸问,风箏线在他手里绕了好几圈。周师傅笑著摸他的头:“像!等我回上海,也给你寄只大蝴蝶风箏,比这凤凰还好看。”

晚饭时,淑良嫂子杀了只老母鸡,燉得香飘满院。周师傅喝著李叔泡的艾草酒,脸膛红扑扑的:“我在厂里待了三十年,从没见过这么热闹的院子。机器响著,笑著,连蚊子叫都比厂里的机器声顺耳。”他往织布机看了看,“明儿教你们织『二十七图』,把院里的牵牛、野菊都织进去,让上海人看看,乡下的有多俊。”

秦月啃著鸡翅膀,忽然想起孙技术员寄来的画报,上面的上海姑娘穿著布裙子,笑得跟院里的牵牛似的。她想,等织出“二十七图”的布,一定要做条裙子寄给孙技术员的妹妹,听说她跟小宝一样大,也喜欢蹲在墙根看。

天黑透了,周师傅还在东厢房摆弄机器,油灯的光从窗纸透出来,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像个守著宝贝的老匠人。秦月把绣好的“鸳鸯戏云图”蓆子往织布机上盖,蓆子上的金线和布面上的金线在灯光下连成一片,竟分不清哪是绣的,哪是织的。

她回屋时,路过墙头的红牵牛,看见那朵被风吹蔫的又挺直了腰,瓣上沾著星点的露水,像哭过又笑了的眼睛。远处传来几声狗吠,混著织布机偶尔的“咔噠”声,秦月忽然觉得,这院里的日子就像这台织布机,新的线、老的图、城里的机器、乡下的,缠缠绕绕织在一块儿,竟织出了比画报上还热闹的光景。

躺在床上,秦月摸著枕边的“自然標本册”,蓝蝴蝶翅膀的光透过纸页渗出来,像颗不会灭的星星。她想起周师傅说的“有魂的针脚”,想起李叔讲的老织法,想起赵大哥盼著卖布换钱盖仓库的样子,嘴角忍不住往上翘。

明天,她要早点起来摘最新鲜的牵牛,让周师傅照著织朵最大的;要把老图谱里的青铜色丝线找出来,给鸳鸯的翅膀添点古意;还要问问周师傅,上海的百货大楼里,会不会真的有人指著她们织的布说:“看,这是乡下院子里织出来的。”

窗外的蝉鸣渐渐歇了,只有织布机偶尔发出声轻响,像在跟院里的说悄悄话。秦月知道,这台从上海来的机器,往后会跟石磨、跟艾草、跟墙头的野牵牛一块儿,在这院里扎下根,织出更多带著露水味的布来。而那些布会去往哪里,会被谁穿在身上,又会引出多少新的故事,谁也说不准——就像当年谁也没想到,院里的蓆子能走到上海,墙上的牵牛能翻过墙头,而远方的人,会带著机器和故事,踏踏实实地坐在这院的石磨旁,喝一碗混著薄荷香的玉米糊。

夜越来越深,秦月的梦里,织布机转得飞快,彩线绕著野牵牛的藤爬满了整面墙,织出的布飘向上海,飘向更远的地方,布面上的鸳鸯和凤凰追著跑,惊起了一大群蓝蝴蝶,翅膀的蓝光把天都染成了紫色。

天刚蒙蒙亮,秦月就被织布机“咔噠”一声轻响弄醒了。她披衣走到窗边,看见东厢房的灯亮著,窗纸上映出个弯腰的影子——周师傅竟比鸡还早,已经在调试机器了。院里的牵牛借著微光舒展瓣,紫的、红的、蓝的挤在一块儿,像是凑在窗台下听机器声。

“秦月妹子,快来帮我穿线!”周师傅的声音隔著窗纸传过来,带著点沙哑,想来是昨儿教大家操作累著了。秦月赶紧梳了头,抓起石桌上的粗布帕子擦了擦脸,跑进东厢房时,见周师傅正蹲在机器旁,手里捏著根银线,往密密麻麻的针眼里穿,线头像条不听话的小银蛇,总往针孔旁边滑。

“我来吧。”秦月接过银线,指尖往嘴里抿了抿,线头立刻服帖起来。她记得周师傅说过,这银线是上海特意送来的“月光丝”,在暗处能泛出淡淡的光,织在“二十七图”的蕊里,像沾著露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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