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3章:不会灭的光
“这机器的针比厂里的细三成,”周师傅直起腰捶了捶后背,“昨天试织时总跳线,我琢磨著是线轴张力没调好。你看这张图纸,”他从工具包里掏出张画满曲线的纸,“这是我半夜画的张力调整图,照著这个调,保准织出来的不打皱。”
秦月看著图纸上的曲线,忽然觉得像院墙上牵牛藤的走势,弯弯曲曲却总有股往上的劲。她把穿好的银线轴卡在机器上,轻轻转了转,月光丝在晨光里泛著冷光,像抽了根银河下来。
“秦月姐!周师傅!”小宝背著个竹篓衝进院,篓子里装著些带著露珠的野菊,“李叔让我采的,说插在机器上能醒神!”他踮著脚往织布机上摆,瓣上的露水滴在针板上,“叮咚”一声像掉了颗小珍珠。
周师傅笑著接过来:“这比厂里的塑料鲜灵多了。”他往篓子里看,“哟,还摘了野酸枣?”小宝赶紧抓了把往他手里塞:“酸的!周师傅您尝尝,提神!”周师傅扔进嘴里一颗,酸得直皱眉,却笑得眼睛眯成了缝:“比上海的话梅还够劲!”
太阳爬到竹篱笆顶上时,淑良嫂子端著个大木盆进来,盆里是刚和好的麵团,面上撒著层玉米面防粘。“周师傅,秦月妹子,歇会儿吃早饭!”她往机器旁看了看,“这月光丝真好看,织在心里,怕是比真还招蝴蝶。”
“等织出布来,”赵大哥扛著捆芦苇从外面进来,芦苇叶上还掛著芦,“先给淑良嫂子做件新褂子,就用这『二十七图』的布,保证比供销社的布俏。”淑良嫂子红著脸摆手:“我都这把年纪了,还是给秦月妹子做吧,她穿新衣裳好看。”
秦月正往线轴上绕红线,闻言手一抖,线在轴上缠成了疙瘩。周师傅帮她解开线结:“別不好意思,等织够了布,院里的女眷每人做一件,赵大哥负责给大家裁,我来锁边,保证比城里的裁缝铺做得还合身。”
早饭吃的是菜窝窝就醃薄荷,周师傅啃著窝窝说:“这窝窝有股子土香味,比上海的麵包耐嚼。”他忽然指著窝窝上的纹,“你看这玉米皮压的印,像不像朵小菊?下次咱试著把这纹织进布里,肯定別致。”
秦月眼睛一亮:“我记下了!就叫『窝窝菊』,听著就亲切。”
吃过早饭,周师傅开始教大家织“二十七图”。他把秦月画的样输进机器,彩线在布面上游走,转眼就织出朵蓝牵牛,瓣的褶皱都清晰可见。“这机器真神了,”刘婶扒著墙头往里看,“比我闺女描的样还像。”周师傅笑著停机:“神的不是机器,是秦月妹子画的样,有灵气。”
赵大哥蹲在旁边给芦苇去皮:“周师傅,您看这芦能织进布里不?像『芦系列』蓆子那样,添点白绒绒的质感。”周师傅摸了摸芦:“得先把芦纺成线,混在线里织,我回头教你们纺线,保准织出来像落了层雪。”
李叔背著药箱从外面回来,药箱上掛著个小布袋,里面装著些黄色的粉。“给,”他往秦月手里塞,“这是蒲公英的粉,掺在顏料里画样,顏色能保持得更久。昨儿去后山採药,见著片蒲公英地,白的像片小云彩。”
秦月捏起点粉往顏料碟里拌,黄色果然鲜亮了不少:“李叔您咋啥都知道?连粉能当顏料都懂。”
“当年跟老郎中走江湖,”李叔往织布机上看,“见画年画的师傅用松粉调顏料,说比硃砂还持久。这些草木啊,浑身都是宝,就看你会不会用。”他忽然往周师傅的工具包看,“你这包里的小剪子真精致,是上海买的?”
周师傅掏出把银亮的小剪刀:“这是我闺女给我买的,说剪线头方便。”他往李叔手里塞,“您拿去用,我看您给草药剪根须正合適。”李叔推辞不过,接过来摸了又摸:“比我那把豁了口的强十倍!”
日头升到头顶时,第一匹“二十七图”的布织出了半米长。赵大哥小心翼翼地捲起来,布面上的牵牛、野菊、蒲公英挨挨挤挤,月光丝在蕊里闪著光,真像把院里的全搬了上去。“王主任要是看见了,”他咂著嘴,“保准又得加订单。”
周师傅擦了擦额角的汗:“这布能卖个好价钱。我跟张老板商量了,每卖出一尺布,给院里提两成利,攒够了钱就盖个新仓库,专门放织好的布和编好的蓆子,再打口新井,省得大家总往河边挑水。”
“真的?”小宝举著野菊跳起来,“那我要在仓库墙上画满!”
淑良嫂子往周师傅手里塞了块绿豆糕:“快尝尝,解暑。这新仓库啊,得有扇大窗户,让阳光照进来,布和蓆子都能晒晒太阳,带著点暖乎气。”
下午,周师傅教秦月纺芦线。他把芦装进个小小的纺车——这纺车还是李叔找出来的老物件,木头都包浆了,摇起来“嗡嗡”响。秦月坐在纺车旁,手里捏著芦往线里缠,摇著摇把慢慢纺,雪白的芦线就缠在了线轴上,像卷小白云。
“这线得纺得松点,”周师傅在旁边指导,“太密了织出来硬邦邦的,像铺了层霜;太鬆了又容易断,得像蒲公英的绒毛那样,看著轻飘却结实。”
秦月练了几遍,渐渐找到感觉,芦线在她手里变得服服帖帖。赵大哥编著蓆子看了半天:“等这线织进布里,咱的『芦布』肯定比蓆子还抢手。”
李叔蹲在墙角给蒲公英粉装瓶,忽然对周师傅说:“我这有个方子,用艾草灰和著米汤浆布,能让布面挺括还防虫,您要不要试试?”周师傅眼睛亮了:“当然要!老法子比化学浆水环保,张老板肯定喜欢。”
日头往西斜时,王文书骑著自行车来了,车后座绑著个大纸筒。“给大家带好东西了!”他跳下车,解开纸筒,里面是上海寄来的新画报,印著各式各样的时装,“张老板说让秦月同志照著上面的样式设计新样,织成布能做连衣裙,卖给上海的小姑娘。”
秦月翻著画报,看见件绣著小雏菊的连衣裙,裙摆上的纹像极了淑良嫂子窝窝上的印。“我知道了!”她指著纹,“就用『窝窝菊』的样,织成连衣裙,肯定好看!”
周师傅凑过来看:“这想法好!把乡下的土气织进城里的时髦,才有特色。”他掏出相机,“把这画报拍下来,寄给我闺女,让她也学学,別总盯著十字绣。”
小宝举著芦线轴跑过来:“周师傅,您看我纺的线!”他纺的线歪歪扭扭,像条打了好几段结的绳子,却透著股认真劲儿。周师傅笑著摸他的头:“比我第一次纺的强多了!明天我教你用机器纺,比这快十倍。”
晚饭时,院里的灯亮了起来,昏黄的光把织布机照得暖融融的。大家围著石桌吃著玉米粥,周师傅说:“我在上海住的是楼房,邻居之间都不说话,哪像咱这院,吃饭都热热闹闹的,比过年还舒坦。”
李叔给他倒了杯艾草酒:“这就是乡下的好处,人多心齐,有啥难处搭把手就过去了。当年我老伴生病,全靠院里的人帮著採药送饭,不然我这把老骨头早就埋了。”
赵大哥往周师傅碗里夹了块燉土豆:“周师傅您要是不嫌弃,就在咱院多住些日子,咱这虽然比不上上海,却比城里自在。”周师傅喝著酒,眼圈有点红:“等教会你们操作机器,我就申请调过来,反正我闺女也快考大学了,让她考这边的师范,咱爷俩就在这儿扎根。”
秦月心里一动,手里的筷子差点掉在地上。她想起孙技术员,想起张老板,想起那些从上海来的人,忽然觉得,这院就像块磁石,总能把远方的人慢慢吸过来,和院里的日子融在一块儿。
夜深了,周师傅还在东厢房研究李叔的《织锦图谱》,油灯的光透过窗纸,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像幅老画。秦月把纺好的芦线轴收好,往屋里走时,看见墙头的红牵牛还开著,瓣在月光下泛著莹光,像个不肯睡的小灯笼。
她躺在床上,听见织布机偶尔发出声轻响,像在跟院里的虫鸣对唱。梦里,她看见“二十七图”的布铺成了路,从院里一直铺到上海,路上开满了蒲公英,白的种子飘向远方,每颗种子里都裹著院里的故事——有周师傅的笑声,有小宝的野酸枣,有李叔的药箱,还有织布机“咔噠咔噠”的歌唱。
第二天一早,秦月推开窗,看见周师傅和李叔正蹲在织布机旁,不知在研究啥新样。晨光透过野菊的缝隙照进来,在布面上投下晃动的光斑,像无数只小蝴蝶在飞。她知道,这只是开始,用不了多久,这院里织出的布,会带著满院的香和笑声,走到更远的地方去,而那些远方的故事,也会顺著这布铺成的路,慢慢走回来,和院里的日子,织成一幅更热闹、更鲜亮的图景。
至於这图景里会有多少新面孔,会有多少新样,谁也说不准——就像谁也不知道,下一朵开在织布机旁的野菊,会引来哪只蝴蝶,又会跟著蝴蝶的翅膀,把院里的名字,带到哪个意想不到的地方去。但秦月心里清楚,不管走到哪,这院的根,这院的暖,这院的草草和嘰嘰喳喳,总会像那月光丝一样,牢牢地织在日子里,闪著不会灭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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