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2章:字真好看
鸡叫头遍时,秦月就被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弄醒了。她揉著眼睛坐起身,借著窗纸透进的微光,看见窗台上的三猫正用爪子扒拉著个竹篮,篮子里是淑良嫂子昨晚晒的南瓜子,壳儿被扒得满地都是。
“你这馋猫,再闹就不给你鱼乾吃了。”秦月笑著推开窗,猫“喵”地叫了一声,叼起颗瓜子往院里跑,尾巴扫过窗台的青瓷瓶,瓶里插著的野牵牛枝晃了晃,落下两瓣紫蓝色的瓣。
秦月披了件靛蓝布衫走出屋,清晨的露水打湿了石阶,踩上去凉丝丝的。她刚走到牵牛架下,就见小宝蹲在墙根,手里捏著根细竹棍,正往砖缝里塞南瓜子——三猫撒的野牵牛籽发的那棵芽,已经长到半尺高了,嫩茎缠著竹棍往上爬,顶上还顶著片卷著的新叶。
“你往这儿塞瓜子干啥?”秦月蹲下来,指尖碰了碰新叶,软得像块绿绒布。
小宝仰起脸,鼻尖沾著泥土:“李叔说这砖缝里的土太瘦,瓜子能当肥料。你看这芽子,长得没院里的快,肯定是饿坏了。”他往竹棍上系了根红绳,“我给它做个记號,等长高了就知道它多能爬。”
正说著,李叔背著个竹篓从外面进来,篓里装著些新鲜的艾草,绿油油的带著露水。“俩小傢伙又在摆弄呢?”他把艾草往石桌上一放,“刚从河边割的,晒乾了能驱蚊,等编蓆子的时候掺点进去,蓆子都带著药香。”他往砖缝里的芽子看了看,“这野牵牛性子野,不用餵瓜子也能长,你越折腾它越较劲,跟当年生產队的犟驴似的。”
小宝噘著嘴把瓜子收起来:“那我给它浇水总行了吧?井水凉,我先在太阳底下晒暖和了再浇。”
太阳爬到东边的桐树梢时,赵大哥赶著驴车回来了,车斗里装著半车新割的芦苇,青黄相间的秆子上还掛著芦。“秦月妹子,李叔!”他勒住驴韁绳,驴打响鼻的热气在晨光里凝成白雾,“供销社王主任托我带话,说上海的张老板又订了三十床『二十七图』,还说要加绣鸳鸯,给新婚夫妇当嫁妆。”
李叔直起腰,用袖子抹了把额角的汗:“鸳鸯?那得让秦月妹子多费点心思。当年我给我媳妇绣鸳鸯枕套,光那尾巴就绣了三天。”
秦月心里一动,指尖还留著野牵牛叶的软嫩触感:“我记得画报上有鸳鸯的样子,孙技术员寄来的那张,水面上漂著两只,羽毛的顏色可鲜亮了。”
“那就照著绣,”赵大哥往驴车后瞅了瞅,“我还割了些带芦的秆子,编蓆子的时候掺在边上,像飘著层雪,配鸳鸯正好。”
淑良嫂子端著个大木盆从厨房出来,盆里泡著些玉米壳:“赵大哥,秦月妹子,快来帮我撕玉米壳,今儿编玉米壳坐垫,王文书说公社开会要用,让咱编三十个,中午就得取。”她往芦苇堆旁看了看,“这芦真白,掺在蓆子里准好看,比供销社买的布还俏。”
秦月洗了手过去帮忙,玉米壳泡得软乎乎的,带著股清甜的浆味。她学著淑良嫂子的样子把壳撕成条,指尖很快染成了嫩黄色。“嫂子,你说上海的新婚夫妇,会喜欢咱绣的鸳鸯不?”她忽然问,“他们那边的嫁妆,是不是都金晃晃的?”
“金晃晃的哪有咱这手工的贴心,”淑良嫂子撕著玉米壳笑,“去年我表姐嫁闺女,陪嫁的被是我绣的龙凤呈祥,现在小两口天天盖,说比绸缎被暖和。物件这东西,得带著人气才值钱。”
日头升到头顶时,院里已经堆起了小山似的玉米壳条。赵大哥在编坐垫的底架,用的是最粗的芦苇秆,编得方方正正的,像块小棋盘。李叔蹲在牵牛架旁,给藤蔓绑上细麻绳,让它们往更高的地方爬——院里的牵牛已经爬满了整面墙,紫的、红的、蓝的挤在一起,风一吹就“哗啦哗啦”响,像块会动的布。
“李叔,您看这朵,”秦月举著朵刚摘的蓝牵牛跑过来,瓣上还沾著露水,“顏色跟我这件布衫一样,我想把鸳鸯的脖子绣成这个色,您说好看不?”
李叔眯著眼睛看了看:“好看!蓝脖子配金翅膀,跟画上的仙鸟似的。当年我见庙里的鸳鸯图,就是这配色,说能保夫妻和睦。”他往砖缝里的野牵牛看,“你看这野的,没管它反倒长得精神,茎秆比院里的粗一倍,说不定能爬过墙头去。”
正说著,院门口传来自行车铃鐺声,王文书骑著辆二八大槓进来了,车后座绑著个鼓鼓囊囊的布包。“给大家带好东西来了!”他跳下车,解开布包,里面是些绿绿的丝线,“上海寄来的,张老板说让秦月同志绣鸳鸯用,这线是真丝的,在太阳底下能变色。”
秦月拿起根金线在阳光下晃了晃,果然闪著七彩的光,像把碎星星捻成了线。“真好看!”她惊喜地睁大眼睛,“绣在鸳鸯的翅膀上,肯定像披著霞光。”
王文书往玉米壳坐垫上看了看:“淑良嫂子编得真快,这才一上午就编了十多个。对了,公社书记说要去上海开交流会,想带两床『二十七图』当展品,你们看哪两床最像样?”
赵大哥指著石桌上的两床蓆子:“就这两床,秦月妹子绣的最密,我编的边也最齐,保证给咱公社长脸。”
李叔往王文书手里塞了个刚摘的西红柿:“尝尝,刚从菜园摘的,沙瓤的。书记去上海,別忘了问问那边的匠,咱这野牵牛能不能在上海过冬,要是能,明年就多寄点籽过去。”
王文书咬著西红柿直点头:“一定问!等书记回来了,我第一时间告诉您。”他扛起编好的坐垫,“我先回公社交差,下午再来取剩下的。”
下午编蓆子的时候,秦月拿出孙技术员寄来的画报,照著上面的鸳鸯样子描样。赵大哥在旁边编“芦边”,雪白的芦掺在青黄的芦苇里,像给蓆子镶了道雪边。淑良嫂子踩著锁边机,给上午编好的坐垫锁边,机器“嗡嗡”的响声里,锁好的坐垫堆成了小山。
“秦月妹子,你看我这芦边编得咋样?”赵大哥举起蓆子的一角,芦在风里轻轻晃,“张老板要是看见了,保准又得加订单。”
秦月抬头看了看,忽然笑了:“赵大哥,您这芦编得像云朵,不如咱在鸳鸯旁边加几朵云,就叫『鸳鸯戏云图』,听著更有仙气。”
“好主意!”赵大哥拍著大腿,“我这就编云纹,保证比画里的还像。”
李叔坐在竹椅上,眯著眼睛看他们忙活,手里的菸袋锅“吧嗒吧嗒”响。三猫趴在他脚边,爪子抱著颗南瓜子,啃得“咔嚓”响。墙缝里的野牵牛又长高了些,红绳记號已经到了膝盖高,嫩茎缠著竹棍,像个憋著劲要往上冲的小勇士。
日头往西斜时,秦月终於描好了鸳鸯的样。她把画纸往布面上一铺,用针沿著轮廓扎出小孔,再撒上白粉,一对戏水的鸳鸯就出现在布面上了。“开始绣啦!”她拿起真丝线,金翅蓝颈,红嘴白羽,针脚在布面上游走,像两只真鸳鸯在水里游。
赵大哥编完了最后一片云纹,把蓆子往石桌上一铺,芦在夕阳里泛著金辉,真像天边的云彩。“成了!”他高兴地拍手,“这蓆子往上海一摆,保准没人能看出是咱乡下编的。”
淑良嫂子把最后一个坐垫锁好边:“王文书该来了吧?我把坐垫装在竹筐里,再垫上块蓝布,看著精神。”
李叔往墙头上看,夕阳把牵牛的影子拉得老长,像幅倒过来的画。“你们看,”他忽然指著墙头,“野牵牛爬到墙头上了!”
眾人都抬头看,果然见砖缝里的野牵牛已经翻过了墙头,顶上还顶著个小小的苞,像举著个小拳头在宣告胜利。“真能爬!”小宝举著竹棍跑过去,想给它再绑根绳,却被李叔拉住:“別管它,让它自己爬,想爬多高爬多高。”
秦月放下绣针,往墙头上看,心里忽然暖暖的。这野牵牛就像院里的日子,没人特意管它,却凭著一股子韧劲往上长,不知不觉就翻过了墙头,看见了更宽的天。而那些离开的人,那些去往远方的蓆子,大概也像这野牵牛一样,在陌生的地方扎根、生长,带著院里的气息,开出属於自己的。
天黑透了,王文书取走了坐垫,院里又恢復了安静。秦月把绣了一半的“鸳鸯戏云图”掛在墙上,借著油灯的光看,布面上的鸳鸯仿佛活了过来,在云朵里游来游去。赵大哥在收拾芦苇,淑良嫂子在厨房刷碗,李叔坐在竹椅上,菸袋锅里的火星明明灭灭,像颗会喘气的星星。
三猫不知从哪叼来只蜻蜓,放在野牵牛的根旁,大概是想给这爭气的留份礼物。秦月看著那只蜻蜓,忽然觉得,这院里的每样东西都有自己的心思,想爬高,猫想藏食,连蜻蜓都知道找个舒服的地方歇脚。而这些心思凑在一起,就成了日子,热热闹闹,扎扎实实的。
她吹了灯,躺在床上,听见窗外的虫鸣和风吹牵牛的“哗啦”声,像首温柔的夜曲。梦里,她看见野牵牛爬满了整个村子,紫的、红的、蓝的一路开到上海,缠在张老板的纺织厂墙上,和孙技术员种的缠在一起,分不清哪是从院里爬出去的,哪是从远方爬回来的。而那些绣著鸳鸯的蓆子,铺在上海的新房里,被月光照著,布面上的针脚闪著光,像无数双眼睛,在看著两个地方的日子,慢慢合在一起。
第二天一早,秦月推开窗,看见墙头上的野牵牛苞开了,是朵极艷的红色,像个小灯笼掛在墙头上。她知道,这只是开始,用不了多久,这红色的就会一路往前爬,把院里的故事,带到更远的地方去。而这院里的日子,还在继续,像这爬不完的藤,开不尽的,永远有新的盼头在前面等著。
秦月推开窗时,墙头的红牵牛正迎著晨光舒展瓣,露水顺著褶滚落,在青砖上洇出小小的湿痕。她弯腰从窗台下的竹篮里摸出个粗布帕子,擦了擦眼角的困意——昨夜里总梦见野牵牛爬进了上海的纺织厂,缠著机器的齿轮开,织出的布匹都带著紫蓝色的纹。
“秦月妹子,快来帮我纫个针!”淑良嫂子的声音从厨房飘过来,混著柴火噼啪的响声。秦月应著跑过去,见淑良嫂子正蹲在灶台前,手里捏著根绣针,线头像截短了的线,软塌塌地不肯穿进针孔。
“嫂子咋不用穿针器?”秦月接过针线,指尖捻著线头往嘴里抿了抿,线头立刻挺括起来,“咻”地穿过针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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