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院外的打穀场就传来了“咚咚”的捶打声。秦月披衣起身,推开窗看见赵大哥正抡著木槌捶打芦苇,露水打湿的芦苇在晨光里泛著青白,捶打声混著远处的鸡鸣,像首粗糲的晨曲。

“赵大哥,咋不等天亮再弄?”秦月推门出去,草鞋踩在带露的泥地上,凉丝丝的。

赵大哥直起腰,木槌往草垛上一靠:“这新割的芦苇得趁湿捶,纤维才软和,编出来的蓆子不扎人。你看这芦苇杆,青中带黄的才是好料,太嫩的发脆,太老的发硬。”他抓起一把捶好的芦苇,纤维像银丝似的散开,“张老板派来的技术员今儿就到,咱得把料备好,別让人笑话咱不懂行。”

秦月蹲下来帮忙捡芦苇叶:“淑良嫂子说要蒸槐糕,昨儿让二小子上树摘了一筐,说给技术员尝尝鲜。”

“还是淑良嫂子想得周到,”赵大哥捶著芦苇笑,“城里来的人怕是没吃过这口,槐混著玉米面蒸,香得能把舌头吞下去。”

正说著,淑良嫂子挎著竹篮从厨房出来,篮子里装著筛好的玉米面,面上撒著层白的槐:“秦月妹子,快来帮我揉面,这槐得揉匀了才香。”她往打穀场看了看,“赵大哥捶的芦苇真细,比去年供销社收的还好,技术员见了准得夸。”

“夸不夸的不重要,”赵大哥停下木槌,“咱得让他知道,手工编的蓆子,机器代替不了。就像这槐糕,机器和面再匀,也没咱手揉的有劲儿。”

太阳爬到东边的柳树梢时,李叔背著药箱回来了,药箱上掛著个铁皮罐头盒,里面装著些紫色的牵牛籽。“给,”他把罐头盒往秦月手里塞,“这是从山里采的野牵牛籽,比咱种的爬得快,开的也大,撒在编织厂的墙根,明年就能爬满房。”

秦月捏起几粒籽,圆滚滚的像小玛瑙:“李叔您咋啥都懂?连籽都能分清好坏。”

“当年在生產队当赤脚医生,走村串户见得多了,”李叔往竹竿架旁看,“咱种的那几棵芽子长得真快,都快爬到横竿了,再过半月准开。”

小宝举著个铁皮喇叭跑进来,喇叭上贴著张红纸,是他昨晚用纸糊的:“李叔,秦月姐,技术员来了没?我练了一早上欢迎词!”他对著喇叭喊,“欢迎欢迎,热烈欢迎!”声音又脆又亮,惊飞了枣树上的麻雀。

“快別喊了,”淑良嫂子笑著拍他后背,“技术员坐拖拉机来,还得等会儿。你去把院里的石凳擦乾净,別让人家来了没地方坐。”

小宝拎著抹布跑了,赵大哥捶完最后一捆芦苇,把纤维归拢成垛:“这料够编十床蓆子了,等技术员教了机器锁边,咱就试试『芦系列』,保证让张老板眼前一亮。”

日头升到头顶时,院门口传来拖拉机的突突声。眾人迎出去,见王文书陪著个穿蓝工装的年轻人进来,年轻人背著个工具包,脸膛黝黑,手上全是老茧,看著不像城里来的技术员,倒像个庄稼汉。

“给大家介绍下,这是孙技术员,”王文书指著年轻人,“別看孙师傅年轻,在上海的纺织厂干了五年,锁边机玩得比谁都溜。”

孙技术员红著脸摆手:“別叫师傅,我就是个学徒。我老家也是农村的,看见这芦苇就亲得慌。”他往芦苇垛旁走,抓起一把纤维捻了捻,“这料捶得地道,比厂里用的机器轧的还匀,编蓆子准保结实。”

赵大哥一听乐了:“还是自家人懂行!孙师傅,快屋里坐,淑良嫂子刚蒸好槐糕,尝尝咱这土味。”

孙技术员也不客气,拿起块槐糕就咬,玉米面的粗糲混著槐的清甜在嘴里散开:“真香!比我娘蒸的榆钱窝窝还好吃。”他从工具包里掏出个铁皮盒,“我也带了点见面礼,这是上海的奶,给孩子们尝尝。”

小宝和几个街坊家的孩子立刻围上来,孙技术员给每人发了块,纸在阳光下闪著光,像片小彩虹。

吃过晌午饭,孙技术员就开始教大家用锁边机。机器是台半旧的脚踏式锁边机,铁壳上还印著“上海製造”的字样。孙技术员踩动踏板,机器“嗡嗡”作响,线头在蓆子边缘飞快地游走,转眼就锁好了一条边,又齐又牢。

“这玩意儿真快!”淑良嫂子看得直咋舌,“我手工锁这么条边,得绣半个时辰。”

“机器快是快,但锁边的鬆紧得靠脚控制,”孙技术员让淑良嫂子试试,“脚重了线紧,容易崩断;脚轻了线松,不结实。跟编蓆子一样,得找著巧劲。”

淑良嫂子踩了两下,线头果然歪歪扭扭的,她红著脸摆手:“还是秦月妹子来,她手巧。”

秦月接过踏板,深吸一口气慢慢踩下,机器“嗡”地转起来,她盯著线头的走向,手指轻轻扶著席边,居然锁得像模像样。“成了!”孙技术员拍手,“秦月同志有天赋,再多练练就比我强。”

赵大哥蹲在旁边看锁好的席边:“这机器锁的边是齐整,但少了点手工的活气。我看这样,咱用机器锁粗边,再用手工绣层边,又快又好看,城里人格外喜欢这种『半手工』的。”

孙技术员点头:“赵大哥说得对!现在城里就兴这个,既有机器的规整,又有手工的温度。我在厂里见过这种设计,卖得比纯机器做的贵三成。”

李叔蹲在蓆子旁,用手指摸著锁边的线头:“不管机器还是手工,归根到底还得靠人。机器是死的,人是活的,把人的心思掺进去,东西才值钱。”

接下来的几天,院里天天跟赶大集似的热闹。孙技术员教得耐心,大家学得认真,淑良嫂子的锁边越来越齐,秦月的边绣得越来越俏,赵大哥还琢磨著在蓆子上编出“上海外滩”的图案,说是孙技术员讲的外滩夜景太迷人。

孙技术员也没閒著,白天教技术,晚上就跟著李叔去地里转悠,看李叔给玉米追肥,听赵大哥讲编蓆子的老讲究,偶尔还拿起芦苇试试编个小篮子,虽然编得歪歪扭扭,却学得劲头十足。

“孙师傅,你咋不在上海待著,反倒来这乡下?”一天晚上,秦月见孙技术员在给锁边机上油,忍不住问。

孙技术员擦著机器零件:“我娘总说,我这双手是握锄头的命,在厂里天天碰机器,手心都发痒。来这儿好,既能碰机器,又能摸泥土,踏实。”他往窗外看,“你看这院,石磨转著,芦苇编著,也长著,比城里的高楼大厦有生气多了。”

秦月想起孙技术员说的“手工的温度”,忽然觉得,这温度其实就是日子的味道,混著玉米面的香,芦苇的青,泥土的腥,还有每个人手心的汗,浓得化不开。

第七天头上,孙技术员要回上海了。大家往他包里塞了满满当当的东西:赵大哥编的芦苇凉帽,淑良嫂子蒸的槐糕,李叔采的野牵牛籽,还有秦月绣的边手帕。

“孙师傅,常来啊!”赵大哥拍著他的肩,“等咱的『芦系列』蓆子出了货,第一时间给你寄两床。”

孙技术员红著眼圈点头:“一定来!到时候我带上海的织锦来,咱试试把织锦和芦苇编在一块儿,保准是独一份的好东西。”

拖拉机突突地开走了,小宝举著铁皮喇叭追了老远,直到看不见影子才回来,喇叭上的红纸被风吹得卷了边。

日头往西斜时,秦月坐在枣树下,给“外滩图案”的蓆子绣边。赵大哥在旁边编芦苇,淑良嫂子踩著锁边机,“嗡嗡”声里,锁好的蓆子堆成了小山。李叔蹲在牵牛架旁,看著藤蔓已经爬满了半面墙,顶上冒出了几个小小的苞,像藏著的小秘密。

“李叔,这苞啥时候开?”秦月往墙上看,“孙师傅说上海的公园里也有牵牛,但没咱院的爬得高。”

“快了,”李叔用手指碰了碰苞,“等第一场夏雨下来,准能开得热热闹闹的。到时候咱拍张照寄给孙师傅,让他瞧瞧,咱乡下的,不比城里的差。”

淑良嫂子停下锁边机,往石桌上放了盘刚炒的南瓜子:“来,歇会儿。我刚数了数,锁好边的蓆子够五十床了,王主任说下周就派卡车来拉,这下能给厂里添台新机器了。”

赵大哥抓了把南瓜子:“我琢磨著再请个木匠,给蓆子做个木框,这样能当屏风卖,价钱能翻一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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