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月剥著瓜子,忽然觉得,这院里的日子就像这爬满墙的牵牛,看著慢慢悠悠的,其实一直在往上长,不知不觉就爬得老高,开出一片热闹的来。而那些离开的人,就像孙技术员,带走的不只是槐糕和籽,还有这院里的日子味道,说不定在哪天,就会带著新的故事回来。

天黑透了,锁边机的“嗡嗡”声停了,院里只剩下虫鸣和风吹树叶的沙沙声。秦月把绣了一半的边收好,往屋里走。路过石磨时,看见磨盘上的红漆在月光下闪著柔和的光,像撒了层碎金。墙根的牵牛苞在夜露里鼓胀著,仿佛下一秒就要裂开,吐出藏了许久的顏色。

明天,她想早点起来看看苞有没有动静,想把“外滩图案”的边绣完,想问问赵大哥木框要刷啥顏色的漆……还有好多事要做,但她心里踏实得很,就像握著刚编好的芦苇,知道每一根纤维都在该在的地方,每一针一线都在往热闹里走。

夜风带著南瓜子的香,吹得葡萄叶“沙沙”响。秦月知道,这风会把院里的故事带得更远,就像那锁边机的线头,牵牵扯扯的,总会在不经意间,把更多的人、更多的日子,都织进这张暖暖的网里来。而这院里的日子,还在继续,像条长长的河,慢慢淌,淌向更宽、更亮的远方。

鸡叫头遍时,秦月就被窗台上的响动惊醒了。她揉著眼睛坐起来,借著微光看见三猫正蹲在窗台上,爪子扒拉著个小布包,里面露出几粒圆滚滚的牵牛子——是李叔从山里采的野牵牛籽,昨天刚晒乾收在窗台上的。

“你这馋猫,这可不是吃的。”秦月笑著推开窗,猫“喵”地叫了一声,叼起布包往院里跑,尾巴翘得老高。秦月披了件外衣追出去,刚到院里就愣住了——墙根的牵牛藤上,不知何时开了朵紫蓝色的,像个小喇叭似的对著东方,瓣上还沾著露水,在晨光里泛著莹光。

“开了!开了!”秦月惊喜地拍手,惊醒了院里的人。李叔披著衣服从屋里出来,看见那朵时,浑浊的眼睛亮了:“比山里的野牵牛还俊,这顏色,跟染坊里的靛蓝一个样。”他往根旁浇了点水,“这只是头一朵,等太阳出来,保管能开十几朵,紫的、红的、蓝的,能把墙染成布。”

赵大哥扛著扁担从院外进来,看见牵牛也乐了:“昨儿编蓆子到半夜,愣是没发现有苞要开。这跟咱院里的人似的,不声不响就给个惊喜。”他把扁担往墙上靠,“王主任刚才在村口喊,说上海来的卡车今儿就到,让咱把五十床蓆子搬到打穀场去。”

淑良嫂子端著个大瓷盆从厨房出来,盆里是刚和好的麵团:“我这就蒸馒头,给搬蓆子的乡亲们当乾粮。秦月妹子,快来帮我烧火,灶膛里的火快灭了。”她往牵牛上看了看,“这配咱的蓆子正好,等会儿让赵大哥摘两朵,插在装蓆子的筐里,看著喜庆。”

“可不能摘,”李叔赶紧摆手,“是看的,不是插的。等它结了籽,咱明年种满整个打穀场,让卡车一来就看见一片,比插几朵强多了。”

太阳爬到竹篱笆顶上时,打穀场已经热闹起来。赵大哥带著几个年轻小伙往卡车上搬蓆子,“龙凤呈祥”“芦系列”“外滩图案”,一摞摞码得整整齐齐,蓝布条捆著的边角露出精巧的纹,引得路过的乡亲们都围过来看。

“这蓆子编得真俏,”隔壁的刘婶摸著“外滩图案”蓆子上的边,“秦月妹子的手咋这么巧?这楼的影子都绣得跟真的似的。”

秦月红著脸往蓆子上摆了个小竹篮,里面放著两朵刚开的牵牛:“孙技术员说上海人喜欢草草,摆两朵看著亲切。”

张老板派来的押运员是个戴眼镜的年轻人,拿著个小本子挨个检查蓆子:“比样品还好!赵大哥,你们这手艺真是绝了,张老板说要给你们涨工钱,每床蓆子多加五毛。”

“真的?”赵大哥直起腰,脸上的汗珠子滴在蓆子上,洇出个小水点,“那可太好了!正好够给锁边机换个新零件,淑良嫂子总说机器转著费劲。”

小宝举著他的铁皮喇叭在卡车旁跑来跑去,喇叭上的红纸被风吹得哗啦响:“上海的车,装上海的图!呜——呜——”惹得眾人直笑。

李叔蹲在打穀场边的树荫里,看著蓆子被搬上卡车,手里捏著个菸袋锅,却没点著。秦月走过去递给他块馒头:“李叔,吃点东西。”

李叔接过馒头,掰了一半给秦月:“你说这蓆子运到上海,能被啥样的人买去?是住洋楼的太太,还是开工厂的老板?”

“不管谁买去,”秦月咬了口馒头,“他们都会知道,这蓆子是从咱院的石磨旁编出来的,上面有咱院的阳光和露水味。”

李叔笑了,皱纹里都透著暖意:“你这丫头,说话比槐蜜还甜。”他往院里的方向看,“这会儿院里的牵牛该开得热闹了,等卡车走了,咱回去摘把籽,明年真种满打穀场。”

卡车装完蓆子要走时,押运员忽然从包里掏出个铁皮盒:“差点忘了,这是孙技术员托我带来的,说给秦月同志的。”

秦月打开盒子,里面是几张上海的画报,印著外滩的夜景、公园里的、还有各式各样的编织品。“孙师傅还说,”押运员挠了挠头,“让秦月同志照著画报上的样子编,编好了寄给他,他帮著找销路。”

“一定寄!”秦月把画报抱在怀里,像抱著块宝贝,“麻烦您告诉孙师傅,等咱的牵牛结了籽,也给他寄点,让他种在上海的院子里。”

卡车“嘀嘀”地鸣著笛开走了,扬起的尘土里,还能看见蓆子边角露出的牵牛影。赵大哥拍著手上的灰:“走,回院!今儿得给锁边机换零件,再编十床『开富贵』,王主任说供销社的李经理等著要呢。”

回院的路上,秦月看见院里的牵牛真的开热闹了。紫的、红的、蓝的,顺著新搭的架子往上爬,把半面墙都盖满了,像块被风吹皱的布。三猫蹲在丛里,爪子拨弄著瓣,嘴里还叼著那包野牵牛籽,活像个守著宝贝的小地主。

“快看!猫嘴里的籽!”小宝喊著跑过去,猫嚇得一蹦,籽撒了一地,顺著墙根滚到新修的院墙下,钻进了砖缝里。

“別捡了,”李叔笑著说,“让它们自己长,说不定明年这墙缝里能冒出一丛野牵牛,比咱种的还野。”

淑良嫂子把刚蒸好的馒头摆到石桌上:“快来吃,凉了就不好吃了。我刚数了,院里的牵牛有二十七朵,等会儿让秦月妹子绣到蓆子上,就叫『二十七图』,准保稀罕。”

秦月拿起个馒头,咬了一口,面香混著牵牛的甜,从舌尖暖到心里。她忽然觉得,这院里的日子就像这满地的籽,不管撒在哪,只要有土有水有阳光,就能长出热闹的来。就像那些蓆子,带著院里的气息走到上海,说不定在哪天,就会带著新的故事回来,像孙技术员的画报一样,给这院添点新顏色。

下午编蓆子时,秦月真的开始绣“二十七图”。她把每朵的样子都记在心里,紫的要绣出露珠,红的要绣出金边,蓝的要绣出阴影,一针一线都透著认真。赵大哥在旁边编芦苇,时不时往她的绷子上看一眼:“这图绣出来,怕是要成咱的招牌,比『外滩图案』还抢手。”

“那咱就多绣几床,”淑良嫂子踩著锁边机,“等赚了钱,给院里打口井,再盖间新仓库,省得蓆子总堆在屋檐下。”

李叔坐在竹椅上,眯著眼睛晒太阳,手里的菸袋锅“吧嗒吧嗒”响。三猫趴在他脚边,尾巴打著拍子,像在跟著锁边机的节奏伴奏。远处传来孩子们的嬉笑声,混著风吹树叶的沙沙声,还有锁边机的“嗡嗡”声,真像首说不完的歌。

日头往西斜时,秦月绣完了“二十七图”的最后一朵蓝。她把绷子往石桌上一放,阳光透过瓣的影子落在布面上,像真的开了一丛牵牛。“成了!”她高兴地拍手,引得李叔和赵大哥都凑过来看。

“比真还俊,”李叔摸著鬍子说,“这手艺,搁以前能当绣娘,进王府呢。”

赵大哥拿起绷子往墙上比了比:“我看这图能当窗帘,掛在新仓库里,又好看又实用。”

淑良嫂子端来刚熬的绿豆汤:“先喝汤,凉透了。等会儿我把这图收起来,让王主任给上海的张老板看看,保准他又要加订单。”

秦月喝著绿豆汤,看著墙上的牵牛在夕阳里慢慢合上瓣,像个累了一天的孩子,蜷起了身子。她知道,明天太阳一出来,它们还会再张开,比今天更热闹。就像这院里的日子,一天比一天有盼头,一天比一天亮堂。

天黑透了,秦月把“二十七图”的绷子掛在墙上,借著油灯的光看,布面上的像在发光。赵大哥和李叔在收拾芦苇,淑良嫂子在厨房刷碗,锁边机安静地蹲在角落里,像个歇了工的老朋友。三猫不知跑到哪去了,大概又在哪个根旁藏了籽,等著明年给大家一个惊喜。

秦月吹了灯,躺在床上,听见窗外的虫鸣一声声的,像在数著的朵数。她想起上海的画报,想起孙技术员的话,想起卡车带走的蓆子,嘴角忍不住往上翘。梦里,她看见打穀场长满了牵牛,紫的、红的、蓝的,像片的海洋。上海来的卡车开进海,车斗里装满了绣著的蓆子,蓆子上的和地上的连在一起,分不清哪是真,哪是绣的。

第二天一早,秦月推开窗,看见墙缝里真的冒出了棵小小的绿芽,顶著层薄皮,像个刚睡醒的小娃娃。她知道,这是三猫撒的野牵牛籽发的芽,用不了多久,它就会顺著墙爬,开出属於自己的来。而这院里的故事,也会像这芽子一样,慢慢长,慢慢铺,铺成一片说不完的热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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