淑良嫂子拍著大腿笑:“这不是著急给公社食堂蒸菜窝窝嘛,顺手想把昨天没绣完的荷包收个尾。对了,李叔说今早要去后山割艾草,让你跟小宝带著竹篓一块儿去,说那边的野薄荷长得正好,摘点回来掺在艾草里晒,驱蚊效果翻倍。”

秦月刚把线在针尾系好疙瘩,院门外就传来小宝的吆喝声:“秦月姐!李叔都走到村口了,再不去赶不上露水!”她抓起墙角的竹篓往肩上一甩,帕子往兜里一塞,跑出院子时正撞见小宝背著个比他还高的篓子,踮著脚往村口望。

“你这篓子比我还能装。”秦月笑著拍了拍篓底,竹条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小宝把篓子往地上顿了顿,露出豁了个口的鞋底:“李叔说后山草深,让带个大的装艾草,他自己扛著把大镰刀在前面走呢,说要割点野蒿子回来编篱笆。”

两人往村口跑,刚过石桥就看见李叔的背影,蓝布衫的后襟被风吹得鼓鼓的,手里的镰刀在晨光里闪著亮。路边的野菊开得正盛,黄灿灿的沾著露水,秦月忍不住摘了一朵別在篓子边上,小宝见了也摘了一大把,往自己篓子里塞,说要回去给淑良嫂子插在灶台的瓦罐里。

“慢著点跑,”李叔回头喊,手里的镰刀往草里一划,割倒一片齐腰高的青蒿,“这草汁沾身上痒得很,小心別蹭到。”他弯腰捡起片锯齿状的叶子,往秦月手里塞,“认得这个不?苍耳子的嫩叶,揉碎了抹在胳膊上,蛇虫不敢近身。”

秦月把叶子揉出绿汁,一股辛辣味直衝鼻子,赶紧往胳膊上抹:“去年被草里的虫子咬了个大包,肿了半个月,这下可不怕了。”小宝学得快,抓著苍耳叶往裤腿上蹭,活像只揣了满肚子药草的小刺蝟。

后山的坡地果然藏著好东西。艾草长得比人还高,茎秆粗壮得像小手指,叶片上的白绒在阳光下泛著银光。李叔教他们捏住艾草根部往上提,“咔嚓”一声就能连根拔起,说带根晒著更耐烧。秦月拔得起劲,忽然发现艾草丛里藏著丛紫莹莹的,瓣像串起来的小铃鐺,伸手要摘,被李叔按住手腕。

“这是紫地丁,治疮癤的良药,”李叔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小心翼翼地把连土挖起来,“前两天赵大哥说他媳妇背上长了个癤子,正愁没药引,这就给他捎回去。”他把放进纸包时,秦月看见油纸包里还裹著些晒乾的蒲公英,褐色的根须缠在一起,像团乱麻。

“李叔懂得真多。”小宝抱著一大捆艾草往篓子里塞,脸憋得通红,“我娘总说您年轻时在药铺当过学徒,是不是真的?”

李叔笑了,镰刀往草里一插,坐在块青石上抽菸:“何止当过学徒,还跟著老郎中走村串户採过三年药呢。那时候背著药箱翻山越岭,哪像现在有自行车骑。”他吐出的烟圈飘到艾草上,惊飞了只停在上的蓝蝴蝶,秦月追著蝴蝶跑了两步,踩倒了片薄荷,清清凉凉的香味立刻漫开来。

“薄荷!”她蹲下来摘叶片,指尖沾了层绿油,“这味比城里卖的薄荷浓十倍!”小宝也凑过来,大把大把往嘴里塞,嚼得直皱眉:“好凉!像含了块冰!”

李叔看著他们笑,自己也摘了片薄荷叶含著,菸袋锅在石上磕了磕:“当年跟老郎中出诊,遇见个孩子发烧抽搐,就是用薄荷汁混著薑汁擦手心脚心,半个时辰就退了烧。这些草啊,看著不起眼,都是救命的宝贝。”

篓子渐渐满了,艾草的清香混著薄荷的凉味,熏得人神清气爽。秦月忽然听见坡下传来“叮叮噹噹”的响声,探头一看,是赵大哥正坐在石头上修牛车,车轴上的铁环磨得发亮,他手里的锤子一下下敲著楔子,火星溅在草叶上。

“赵大哥咋在这儿?”秦月拎著半篓薄荷往下跑,篓子撞到腿,薄荷叶掉了一路。赵大哥抬头看见她,直起腰捶了捶后背:“车轴鬆了,来后山找块硬木削个楔子。你们采了这老些?够晒一夏天了。”他指了指牛车旁的麻袋,“我刚从供销社回来,王文书托我带话,说上海来的师傅明天到,要教咱用新的织布机,让你和淑良嫂子准备些彩线,说要织带纹的布。”

“带纹的布?”秦月眼睛亮起来,“像画报上那样的?”

“比画报上的还俏,”赵大哥拿起块削好的木楔子比划,“说是能织出鸳鸯戏水的样,张老板要订一百匹当嫁妆布。对了,你绣的『鸳鸯戏云图』蓆子,张老板看了样品直拍桌子,说再加五十床,让赶在秋收前交货。”

小宝在坡上喊:“李叔!秦月姐!篓子满了!”他抱著艾草往这边挪,走一步滑半步,活像只背著壳的蜗牛。李叔站起身,镰刀往腰间一別:“走,回去了。把紫地丁给赵大哥,让他赶紧送给他媳妇。”

赵大哥接过油纸包,往怀里揣时露出了兜里的铜哨子,秦月认出那是公社吹集合哨用的,上次开大会他还用来指挥大家排队。“对了,”赵大哥忽然想起什么,“淑良嫂子让我捎包盐回来,说要醃点薄荷当小菜,你们谁篓子里有空地?”

秦月把薄荷往旁边拢了拢,腾出块地方:“放我这儿吧,薄荷压不坏。”赵大哥把个粗盐包塞进来,盐粒透过布缝硌著胳膊,像串小石子。

往回走时,李叔在前头开路,镰刀劈著挡路的荆棘,“唰唰”的响声惊起不少山雀。秦月跟在后面,踩著他踩过的脚印走,忽然发现艾草根上缠著圈细藤,藤上掛著串绿珠子似的果子,捏起来硬邦邦的。“这是啥?”她扯了串在手里转。

“马兜铃,”李叔回头看了一眼,“果实能入药,但藤有毒,別碰破了皮。”他忽然停住脚,往草丛里指,“看,那有只竹鸡!”秦月和小宝赶紧蹲下,看见只羽毛斑斕的鸟儿正在啄草籽,尾巴一翘一翘的,像朵会动的。李叔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慢慢往后退,“別惊著它,山里的生灵,见人少。”

回到院里时,淑良嫂子正站在晾衣绳前晒被单,蓝底白的被单在风里飘,像面小旗子。“可算回来啦!”她接过秦月手里的盐包,“我把薄荷洗乾净了,正等著盐醃呢。”秦月把篓子里的薄荷倒出来,绿莹莹的堆了小半盆,淑良嫂子抓了把往嘴里塞,嚼得眼睛眯起来:“比去年的嫩,醃出来肯定脆。”

小宝把艾草抱到晒穀场,摊在竹蓆上,阳光晒得艾草冒出白汽,清香漫了满院。秦月蹲在旁边帮著翻晒,忽然看见竹蓆缝里卡著片羽毛,蓝盈盈的带著光泽,正是早上惊飞的那只蓝蝴蝶的翅膀,不知啥时候粘在了艾草上。她小心翼翼地捏起来,夹进了隨身带的小本子里——这是她攒的“自然標本册”,里面已经夹著乾枯的枫叶、野菊瓣,还有片去年从上海寄来的梧桐叶。

“秦月妹子,快来!”淑良嫂子在厨房喊,“上海师傅寄来的织布机图纸,我咋看都看不懂,那些线轴標的数字像天书。”秦月跑过去,见桌上摊著张大大的图纸,上面画著密密麻麻的齿轮和线道,旁边还附著张说明书,印著“全自动提机操作指南”。她指著个標著“经线张力调节器”的零件问:“这个是不是跟绣绷的鬆紧差不多?”

淑良嫂子拍了下手:“你这么一说还真像!当年你教我绣大幅样时,总说绷子不能太松,不然针脚会歪。”两人正对著图纸琢磨,赵大哥扛著卷粗线进来了,线卷上还沾著草屑。“供销社刚到的彩线,红的绿的紫的都有,王文书说师傅特意交代要粗线,织出来的布耐磨。”

秦月捡起团红线,线质比绣线粗三倍,捏在手里沉甸甸的:“这线够结实,织鸳鸯的翅膀肯定好看。”她忽然想起墙头的红牵牛,跑出去摘了朵最大的,回来往线卷上一插,“看,这样就知道哪团是红线了!”

淑良嫂子笑著把固定好:“还是你主意多。对了,李叔说下午要教小宝编艾草绳,你要不要学?编好了掛在门帘上,蚊子不敢进。”

秦月刚点头,就听见院门口传来驴叫,赵大哥的牛车停在门口,车斗里装著个大木箱子,王文书正指挥著两个小伙往下抬。“织布机到了!”王文书擦著汗喊,“上海师傅说明天亲自来装,让咱先把屋子腾出来。”

眾人七手八脚把木箱子抬进东厢房,打开一看,里面是鋥亮的金属零件,泛著冷光的针板上整齐地排列著细针,像排小银箭。秦月伸手碰了碰,指尖被扎得一缩——比绣针尖十倍。赵大哥拿出捲尺量了量屋子:“刚好能放下,就是这窗户得换块亮堂点的玻璃,不然穿线都看不清。”

小宝跑进来,举著根编了一半的艾草绳:“秦月姐,你看我编的!李叔说像条小蛇。”那绳子拧得歪歪扭扭,確实像条胖乎乎的小蛇,秦月接过来说:“我教你编平结,这样更紧实。”她捏著艾草秆示范,绿色的草绳在手里转著圈,很快编出段整齐的纹路。

李叔跟进屋,手里拿著本线装书,封皮都磨掉了角:“这是我找出来的《织锦图谱》,里面有鸳鸯的老式织法,说不定能给上海师傅当个参考。”秦月翻开一看,泛黄的纸页上画著朱红色的鸳鸯,翅膀上的纹用金线勾勒,旁边注著“三梭一纬,金线压边”,字是用毛笔写的小楷,带著点抖,像是 old 人手腕不稳时写的。

“这字真好看。”秦月轻轻摸著纸页,“比我描的样有灵气。”

“老东西就是这样,”李叔合上书,“看著糙,其实藏著好多巧思。就像咱这院的老井,看著就是口破石头圈,可水比新打的机井甜三倍。”他往窗外看了看,墙头的红牵牛不知啥时候蔫了,瓣耷拉著,“日头太毒,得给浇点水。”

秦月跟著李叔去井边打水,轆轤摇起来“嘎吱嘎吱”响,像在哼支老调子。井水刚漫过桶沿就泛出层凉气,她舀了瓢往墙头泼,水珠落在瓣上,蔫了的牵牛立刻颤了颤,像是舒了口气。小宝举著艾草绳追出来,绳子上还缠著朵野菊,说是要掛在织布机上驱虫。

“快看!”小宝忽然指著天上,“赵大哥在放风箏!”眾人抬头,看见只彩色的凤凰风箏在天上飘,尾巴是用淑良嫂子染的红布做的,赵大哥站在晒穀场中央,手里拽著线轴,风把他的蓝布衫吹得像面帆。风箏越飞越高,线轴“嗡嗡”转著,忽然“啪”地断了线,凤凰风箏晃了晃,朝著后山飞去。

“哎呀!”赵大哥跺了跺脚,却没去追,“算了,让它飞吧,说不定能带去上海呢。”

秦月望著风箏消失在云层里,忽然觉得,这院里的东西总在往远处走——蓆子去了上海,风箏飞向远方,连野牵牛都想翻过墙头。而那些从远方来的,像织布机、像上海师傅、像画报,又在院里落了脚,和艾草、薄荷、老井混在一块儿,慢慢酿成新的日子。

淑良嫂子在厨房喊吃饭时,秦月正把那片蓝蝴蝶翅膀夹进《织锦图谱》里,刚好压在鸳鸯的翅膀上。她想,等织出带纹的布,一定要把这翅膀的顏色也织进去,像给远方的故事,留个小小的记號。

饭桌上摆著醃薄荷,翠绿的嚼起来咯吱响,混著玉米饼的香,秦月忽然想起上海的张老板,不知道他会不会喜欢这口清爽。赵大哥说师傅明天到,她得赶紧把“鸳鸯戏云图”的蓆子绣完,好让师傅看看,乡下姑娘的手艺,也不比城里的差。

夕阳把院子染成金红色,晾著的艾草被镀上层光,像堆小金山。秦月坐在门槛上,手里拿著绣针,线穿过布面时带出小小的声响,和著远处的蝉鸣、近处的轆轤声,像首没写完的曲子。她知道,等明天织布机转起来,这曲子又会添上新的音符,说不定还会跟著那些要送去上海的布匹,传到更远的地方去。

而墙头的红牵牛,在晚风里又挺直了腰杆,瓣重新张开,像个不肯认输的小灯笼,照著院里的人,慢慢等著月亮升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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