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爬到竹帘顶上时,淑良阿姨的饺子馅已经拌好了,葱姜的香混著虾皮的鲜,顺著风往葡萄架那边飘。二大爷蹲在石桌边,手里捏著周大爷给的铜船牌,正往上面缠红绳——他说萧恩归乡,船牌得喜庆点,红绳缠得密,像给铜牌披了件小袄。

“您这缠得也太密了,”秦月凑过去看,手里还捏著绣针,绷子上刚起了新样,是艘摇摇晃晃的小船,船帆上绣著个歪歪扭扭的“萧”字,“再缠下去,都看不清『萧』字了。”

“要的就是这看不清,”二大爷头也不抬,红绳在指尖绕得飞快,“当年萧恩隱姓埋名,不就图个没人认得出?现在归乡了,牌子上的字藏著点,才显他藏了一肚子故事。”

周大爷推著轮椅过来,手里端著个豁口的粗瓷碗,碗里是晒乾的野菊,金黄金黄的。“把这个掺进饺子馅里,”他往淑良阿姨的盆里倒了点,“败火,还带著点苦,像萧恩这一路吃的罪。”

淑良阿姨用筷子拌著馅,笑著说:“您这是往甜里掺苦,跟人生似的。”她夹起一点馅尝了尝,“嗯,还真挺香,有股子野劲儿。”

正说著,林薇抱著京胡进来了,琴盒上的贴纸又多了几张,是小宝画的船桨,歪歪扭扭的,倒像水里的泥鰍。“我把『归乡调』改了改,”她把琴往石桌上一放,翻开谱子,“加了段嗩吶的调子,王师傅说,归乡得热闹,嗩吶一吹,十里八乡都知道萧恩回来了。”

“嗩吶哪有京胡柔?”二大爷皱著眉,红绳在船牌上打了个死结,“萧恩归乡是偷偷摸摸的,哪能大张旗鼓?”

“偷偷摸摸才要嗩吶掩护呢,”周大爷慢悠悠地说,“当年我师父从天津卫跑回来,就是靠戏班的嗩吶声打掩护,官差以为是娶媳妇,压根没拦。”

这话一出,二大爷不吭声了,手里的红绳却鬆了些,在铜牌上绕出个松松的圈,像给故事留了个出口。

赵大哥扛著捆新芦苇进来,往戏台角一放,芦苇叶上还沾著露水。“我编了个新船帆,”他举起片宽大的芦苇叶,上面用墨笔写著“平安”二字,“萧恩的船就掛这个,看著踏实。”他把芦苇叶往草垛上一插,风一吹,叶子“哗啦”响,像真的船帆在动。

小宝和丫丫拎著个竹篮跑进来,篮子里是李婶做的画船,船帆上沾著亮晶晶的珠,在阳光下闪得人睁不开眼。“周爷爷,这船能当道具不?”丫丫举著画喊,汁顺著船舷往下滴,在地上积了个小小的渍。

“能啊,”周大爷接过画,往石桌上一放,“就当萧恩带回来的礼物,给街坊们分著吃。”他突然压低声音,“其实啊,当年我师父归乡,真带了画,是给小时候的我买的,甜得能齁死人。”

李明扛著摄像机绕著草垛拍,镜头扫过赵大哥的芦苇帆,周大爷的野菊,淑良阿姨的饺子馅,最后落在二大爷手里的铜船牌上。红绳在阳光下泛著光,像条细细的血线,缠著牌子上的“萧”字,也缠著那些没说出口的故事。

“张强呢?”林薇突然问,“不是说要带新的电子乐来吗?”

话音刚落,院门外就传来滑板的“軲轆”声,张强踩著滑板衝进来,背包带子歪在一边,里面的黑胶唱片“哗啦”掉了一地。“来晚了来晚了,”他捡起唱片,“我淘著宝贝了——段老码头的风声录音,呼呼的,像萧恩的船穿过芦苇盪。”

他把唱片往唱片机上放,果然传来“呜呜”的风声,混著隱约的水浪声,听得人心里发空。林薇赶紧拉起京胡,柔得像水的调子缠上风声,顿时添了几分暖意,像有人在风浪里点了盏灯。

二大爷突然站起来,往戏台中央走,铜船牌揣在怀里,红绳的头从箭衣领口露出来,晃啊晃的。“我试试归乡的台步,”他说,“萧恩快到岸时,脚步该是啥样的?”

他走得很慢,膝盖微微打弯,像灌了铅,却又带著股往前挪的劲。走到草垛码头时,他突然停住,手往怀里摸,像是要掏船牌,又猛地缩回来,眼里的光暗了暗,倒真像个怕被认出来的归乡人。

“对嘍,”周大爷在台下喊,“就这股子『想认不敢认』的劲儿!当年我师父站在村口老槐树下,也是这模样,瞅著自家的烟囱冒青烟,腿却像钉在地上。”

淑良阿姨端著饺子皮过来,往每个人手里塞了几张:“別练了,先包饺子。萧恩归乡,总得吃口热乎的,凉了就不是那个味儿了。”她往二大爷手里塞了双筷子,“您老也包几个,就当给萧恩接风。”

二大爷笨拙地捏著饺子,褶子捏得歪歪扭扭的,像只没长好的小鱼。“我这手艺,”他自嘲地笑,“也就配给萧恩当『路上吃的乾粮』。”

“乾粮才见真心呢,”淑良阿姨笑著说,“当年我爷闯关东,我奶给他包的饺子,褶子歪得能漏馅,他却揣在怀里走了三千里,说『这是家里的味儿』。”

正说著,三猫叼著片芦苇叶跑进来,叶子上还沾著赵大哥写的“平安”二字。它跳上石桌,把芦苇叶往饺子盆里一扔,溅了淑良阿姨一脸麵粉。“你这猫,”淑良阿姨笑著擦脸,“也想给萧恩添点『平安』?”

猫“喵呜”叫了一声,叼起个二大爷包的歪饺子,往草垛码头跑,饺子馅从褶子里漏出来,在地上拖出条细细的线,像船划过水面的痕跡。

“快看!”丫丫指著草垛,“猫把饺子藏船帆后面了!”果然,三猫蹲在芦苇帆下,正小口小口啃著饺子,嘴角沾著野菊的碎末。

眾人笑得直拍石桌,李明赶紧把这一幕拍下来,镜头里,猫的影子投在草垛上,像个缩著脖子的小渔翁,正偷偷吃著归乡的乾粮。

张强突然把电子乐关了,说:“我想到个新点子——萧恩归乡时,先让猫叼著船牌上台,街坊们看到牌子,就知道是他回来了,比嗩吶还灵。”

“这主意好!”二大爷把铜船牌解下来,往猫脖子上一套,红绳在猫毛上绕了两圈,倒像个小小的项圈,“就这么办!猫萧恩先探路,人萧恩再登场,有里有面。”

日头偏西时,饺子终於下锅了,锅里的白汽裹著野菊香,漫得满院都是。街坊们又来看热闹,卖画的李婶带来了新做的萧恩,鬍子上沾著金粉;修鞋的王伯拎著双新纳的布鞋,说是给萧恩换的,“路上的鞋定是磨破了”;连收废品的老王都来了,扛著个旧木箱,说“给萧恩当行李,装他带回来的故事”。

开饭前,林薇拉了段新改的“归乡调”,京胡的柔混著嗩吶的亮,还有唱片里的风声、水浪声,像真的有艘船,正穿过芦苇盪,往码头靠。二大爷站在草垛旁,手按著怀里的饺子(他说要给“萧恩”留著),铜船牌在猫脖子上晃,红绳闪得像道流动的光。

秦月坐在葡萄架下,往绷子上的小船添了个猫影,猫嘴里叼著片芦苇叶,叶上写著“平安”。针脚穿过布面时,她忽然觉得,这院里的故事,就像这没包完的饺子,漏点馅才香,歪点褶才真,而那些藏著的苦、露著的甜,早被风揉在一起,酿成了归乡时最暖的那口热乎气。

至於萧恩上岸时会不会被官差认出来?猫叼著的船牌会不会掉在地上?李婶的萧恩会不会被小宝偷吃?这些都还悬著。但可以肯定的是,等饺子出锅,每个人的碗里都会有个歪饺子,咬开时,能尝到野菊的苦,虾皮的鲜,还有藏在馅里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暖——就像萧恩这一路,苦也吃了,甜也盼了,最后踩著码头的泥,闻著家里的香,觉得啥都值了。

风穿过葡萄架,带著饺子的香,往胡同深处飘。远处传来卖晚报的吆喝声,近处是林薇的京胡又起了调,二大爷跟著哼,跑了调,却比任何时候都动听。李明举著摄像机,镜头对著锅里翻滚的饺子,也对著草垛上眯著眼晒太阳的猫,对著石桌上歪歪扭扭的画船,对著每个人脸上的笑。他想,这片子该叫《等归人》,因为院里的人都知道,不管走多远,总有盏灯、碗热饭、群笑著的人,在码头等著,像那艘摇摇晃晃的船,再晚,也会靠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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