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大亮时,我才发现袖口不知何时沾了片乾枯的芦苇叶,大概是昨夜从草垛码头带回来的。指尖捻著那片叶子,脆得一碰就掉渣,倒让我想起赵大哥说的“归乡戏”——他说要在码头堆新的草垛,里面塞满晒乾的野菊,等萧恩回来时,一掀草垛就飘出满屋的香。

正想著,院门外传来自行车铃鐺声,叮叮噹噹的,是李明扛著摄像机来了。他把机器架在葡萄架下,镜头对著石桌,上面还摆著昨晚没吃完的红馒头,表皮皱巴巴的,倒比刚出锅时多了几分烟火气。

“秦月,帮我个忙。”李明举著话筒走过来,“昨天拍的素材里,二大爷鞠躬那段太催泪了,我想补几个街坊送別的特写,就用这些馒头、豆腐当道具。”他指著张叔刚送来的新豆腐,上面还冒著热气,“您就演那个送馒头的大婶,台词我都想好了——『萧大哥,这是新蒸的,路上凉了就用火烤烤』。”

我刚拿起馒头,淑良阿姨就掀帘出来了,手里端著个竹筛,里面晒著切成片的苹果乾。“要演送行吗?我来我来!”她把竹筛往石桌上一放,拿起块苹果乾塞给我,“这是去年秋天晒的,甜得很,萧恩路上饿了,嚼两块能顶饿。”她往围裙上擦了擦手,往石凳上一坐,挺直腰板就来了段台词:“萧大哥,这苹果乾您揣著,到了码头別跟人起爭执,咱庄稼人,忍一时风平浪静……”

话没说完,就被二大爷的咳嗽声打断了。他穿著那件宝蓝箭衣,手里捏著周大爷连夜改宽的腰带,正对著葡萄架练台步,走得急了,腰带“啪”地散开,露出圆滚滚的肚子,引得李明的摄像机都抖了抖。

“笑啥笑!”二大爷红著脸系腰带,“这叫『隱於市井的肚量』,懂不懂?萧恩当年也是个壮汉,只是后来归隱了才发了福。”周大爷坐在轮椅上,慢悠悠地补刀:“是,归隱后顿顿喝三碗粥,能不发福吗?”

正闹著,林薇抱著京胡进来了,琴盒上贴满了小宝和丫丫画的贴纸,有歪歪扭扭的小鱼,还有个长著鬍子的小人,大概是萧恩。“我把『归乡调』谱好了,”她把琴盒打开,拿出谱子铺在石桌上,“你们看,这里加了段快板,像船桨划水的声儿,萧恩快到岸时就起这个调,热闹!”

我凑过去看,谱子上的音符密密麻麻,像一群排队游的小鱼。林薇指尖点著其中一行:“这里要配张强的电子乐,他说要加段鼓点,像码头的脚步声,『咚咚咚』的,听著就踏实。”

说到张强,他还真就来了,背著个巨大的背包,里面鼓鼓囊囊的。“我淘了些旧唱片,”他把背包往地上一倒,黑胶唱片滚了一地,“有段老码头的录音,里面有卖姑娘的吆喝,还有船工號子,混进配乐里,绝对有那味儿!”他拿起张唱片往唱片机上放,沙沙的杂音后,果然传来清亮的吆喝:“买嘞——带露的梔子——”

淑良阿姨突然一拍大腿:“有了!萧恩归乡那天,我就挎个篮子,里面摆上梔子,见了他就喊『萧大哥,买朵吧,给桂英插在鬢角』,多应景!”

二大爷听了,赶紧系好腰带,往石桌前一站:“那我得接一句『好嘞!给我来两朵,一朵给桂英,一朵给街坊们闻闻香』。”他学得认真,连脸上的褶子都跟著使劲,倒真有几分萧恩的憨直。

周大爷从怀里掏出个布包,打开一看,是块磨得发亮的铜牌子,上面刻著“萧”字。“这是我年轻时捡的,”他摩挲著铜牌,“就当萧恩的船牌,当年他出远门,总把这牌子掛在船头,说看到这字,就知道快到家了。”

李明赶紧调整摄像机,镜头对著铜牌,又扫过石桌上的苹果乾、红馒头、新豆腐,最后落在林薇的京胡上。阳光穿过葡萄藤,在谱子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像撒了把金粉。

“开拍!”李明喊了声。

淑良阿姨挎著篮子走过来,篮子里的梔子还沾著露水。“萧大哥,买朵吧?”她笑著递过一朵,“桂英姑娘定是喜欢的。”

二大爷接过,笨拙地別在衣襟上,对著镜头作揖:“谢大婶!等我到了码头,就给桂英戴上。”他的腰带又鬆了,肚子鼓鼓地顶著箭衣,却没人笑——李明的镜头里,二大爷的眼睛亮得很,像真的看到了岸边的灯火。

张叔推著豆腐车进来时,正好赶上林薇拉响“归乡调”。京胡的柔混著张强的电子乐,还有唱片里的吆喝声,像真的有艘船正从雾里钻出来,船头掛著那块“萧”字铜牌,摇摇晃晃地往码头靠。

“萧大哥,带块热豆腐!”张叔把豆腐往二大爷手里塞,“刚做的,还冒热气呢!”

赵大哥扛著新的草垛进来,往石桌旁一放,草垛里的野菊被震得飘落几片,正好落在二大爷的箭衣上。“到岸了!”他喊了声,把草垛掀开,里面藏著的苹果乾、红馒头滚了一地,像撒了把星星。

小宝和丫丫拎著画跑进来,把剑、鱼往二大爷怀里塞:“周爷爷,吃!甜的!”

二大爷抱著满怀的东西,站在飘著野菊香的草垛旁,突然对著镜头深深鞠了一躬,和昨天那场“辞行”的鞠躬一模一样,只是这次,他眼里没有泪,只有笑,眼角的皱纹里都盛著光。

李明的摄像机一直没停,镜头里,葡萄藤的影子在二大爷的箭衣上慢慢晃,梔子的香混著豆腐的热气,还有林薇的京胡突然拔高,像船桨划破水面,惊起一群白鷺。

“停!”李明喊停时,所有人都还没动。淑良阿姨的篮子还举在半空,张叔的豆腐车“吱呀”响了一声,赵大哥正往草垛里添野菊,连周大爷手里的铜牌都还泛著光。

“太像了,”李明揉了揉眼睛,“像真的有艘船,载著萧恩回来了。”

二大爷这才鬆了劲,腰带彻底散开,他乾脆解下来扔在石桌上,拿起块红馒头就啃:“饿了,早上就喝了碗稀粥。”

淑良阿姨笑著给他递水:“慢点吃,没人跟你抢。”她看了看日头,“该做午饭了,今儿吃饺子吧,就当给『归乡的萧恩』接风。”

张叔推著豆腐车往外走:“我回家取点滷水,给饺子调个蘸料,用新豆腐做的,鲜得很!”

林薇收起京胡,小心翼翼地把谱子折好:“等会儿包饺子时,我把『归乡调』拉给你们听,保证越听越香。”

我坐在葡萄架下,看著他们忙忙碌碌,指尖还捏著那片乾枯的芦苇叶。阳光穿过叶缝,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影子,像无数只小脚印,从码头一直延伸到院里。

李明正在回放刚才的镜头,二大爷鞠躬的画面在屏幕上定格,衣襟上的野菊和梔子交相辉映,像把整个秋天都別在了身上。

“其实啊,”周大爷突然开口,手里摩挲著那块铜牌,“归乡哪用得著演?心里念著,脚步就会往家走。你看这院里的人,送別的时候哭,盼著回来的时候笑,都是一个理。”

他把铜牌递给我,冰凉的金属带著周大爷手心的温度。我捏著铜牌,突然想起昨夜淑良阿姨说的话——“明儿演归乡,得蒸红馒头,甜的,败败苦。”

远处传来张强调试电子乐的声音,咚咚的鼓点混著林薇试拉的京胡,像有人在敲船板,又像有人在码头上跺脚,等著那艘载著萧恩的船,慢慢靠岸。

葡萄藤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像是在说:別急,快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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