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大的困惑与不甘,如同两只无形的大手,死死地扼住了他的咽喉,让他几乎要窒息。
那刚刚才燃起的一点火苗,似乎隨时都会被这更深的迷雾所吞噬。
陆青言跪在泥水里,那八个字如同八座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强忍著心中的焦躁,再次叩首,额头磕在冰冷的石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前辈,晚辈愚钝,何为外?何为內?还请前辈明示!”
老者看著他,轻轻地嘆了一口气。
那嘆息声很轻,落在陆青言耳中,却比任何呵斥都来得沉重。
“你只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看来,你的悟性还未到。”
这句评价比任何刀剑都来得伤人。
陆青言浑身一僵,他自认心智远超常人,行事算无遗策,却被一个来路不明的老者评为“悟性未到”,这比废去他一身修为更让他感到挫败。
老者並未直接回答他的问题,反而话锋一转,反问道:“这城中之人何止千万,老朽为何偏偏停步於你身前?”
陆青言一愣,他从未想过这个问题。
他一生行事,只信自己脑中的计谋,何曾信过什么天命机缘?
他抬起头,那双漆黑的眸子里闪过一丝不屈的锋芒。
“这城中千万人,前辈总要遇上一人,为何————就不能是我?”
这句反问,带著他骨子里那股不信天不信命的桀驁。
老者听到这个回答,他笑了笑,没有再与陆青言辩论,而是伸出那只乾枯的手指,指向了巷口之外那片混乱的长街。
“非因你,也非因我。”老者的声音变得悠远,“盖因天意也。”
天意?
陆青言顺著他的手指望去,看到的是廝杀、是哭嚎、是绝望。
一个男人正用石块疯狂地砸著另一个男人的头颅,只为抢夺对方怀里半块发黑的乾粮。
一个母亲抱著早已冰冷的孩童,发出无声的悲泣。
这便是天意?是让眾生沉沦苦海、相互吞食的天意?
他心中生出更大的不解与一丝压抑不住的愤怒。
仿佛看穿了他心中所想,老者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却带著点拨的意味。
“你看,所求於外者,终將归於虚无。”
“这,便是天意。”
陆青言看著巷外那片人间炼狱,看著那些曾经高高在上的修士如同野狗般相互撕咬,心中那股愤懣与不解却並未消散。
“前辈,晚辈还是不懂。”
老者不再打哑谜。
他伸出手指,指向不远处,那里一小队金鳞卫正被数十名手持棍棒的乱民围攻。
为首的正是段三平,他手中长戈早已不知所踪,只剩一柄佩刀,虽凭藉著高明的武艺左支右出,但在人潮的衝击下早已是险象环生,身上那件金丝软甲也被划破了数道口子,狼狈不堪。
“你看那人,他昨日之威,从何而来?”老者问道。
陆青言看著苦苦支撑的段三平,思索片刻,沉声答道:“来自他金鳞卫的身份,来自魏公的信任,来自朝廷的皇权龙气。”
“不错。”
老者点了点头,又指向另一处,一个脸上刺著魔纹的汉子正被几个农夫用粪叉死死地钉在墙上,嘴里发出无声的咒骂。
“那他昨日之凶,又从何而来?”
“来自他吸纳的天地魔气,来自他修炼的魔门功法,来自他人对他的恐惧。”
“然也。”老者最后將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转向了陆青言自己,“那你昨日之力,又从何而来?”
陆青言浑身猛地一震。
他想起了青木镇,想起了那九个被他亲手点燃了信念火种的汉子,想起了那数千將他视若神明的镇民。
他的声音变得乾涩,此时他也顾不上什么藏拙,將自己的一切和盘托出:“————来自青木镇数千镇民的信念,来自我所建立的秩序,来自【天命官印】。”
老者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嘲讽,也没有怜悯,只有一种点破天机的瞭然。
“你看,他们的力量,你的力量,皆来自於外。或来自於天地,或来自於皇权,或来自於人心。你们自身,不过是一个个盛放力量的器皿”。”
“如今,天地变色,皇权崩塌,人心惶惶。那盛在器皿里的酒,被尽数倒掉了。”
老者看著陆青言那张瞬间变得煞白的脸,一字一顿地说道:“酒没了,器皿,便空了。这便是外道之末路。”
陆青言的声音中充满了不解与急切:“前辈————何为內?何为大道?”
他不等老者回答,便將自己心中那巨大的矛盾拋了出来,与其说是请教,不如说是一种近乎绝望的辩驳。
“可人之一生,如何能脱离外而独存?我等食五穀杂粮,此为外物;呼吸天地之气,此亦为外物。”
“若无此二者,肉身先亡,何谈修行?”
他用手撑著地,身体微微前倾,那双眼睛变得锐利,仿佛要將眼前这个老者看透。
“再说修道,修士结成道侣,阴阳相济;聚为宗门,传承道法。这人与人之间,便是最大的外。”
“就连那孤高绝世的隱士,他也需要一座山,一片林来容身,他所修行的功法,不也是前人所创?”
“这世间,根本就不存在一个纯粹向內的人!”
陆青言越说,思路越是清晰,他甚至引用了自己从《青云剑诀》与《镇狱神体》中窥得的理论。
“世间功法,讲究五臟对应五行,人身小周天对应天地大周天,其根本,便是以內合外,天人感应。若要斩断与外的联繫,岂不是自毁根基?这根本————毫无道理!”
一番话说完,巷內一片死寂。
陆青言以为自己这番滴水不漏的逻辑,至少能换来老者的正视与辩论。
然而,老者听完,只是再次轻轻地嘆了一口气,眼睛中失望更甚。
“你说的都对。”老者缓缓开口,“但你说的,也都是错的。”
这句话如同一盆冰水,兜头浇下,让陆青言瞬间愣住。
“你所言之外,不过是言语描述之下的狭义之外。”老者的声音变得飘渺起来,“你被困在了言语的牢笼里,而语言的边界,便是你思想的边界。”
巨大的挫败感与更深的好奇心同时涌上心头。
陆青言压下心中的翻腾,声音乾涩地问道:“那————何为广义之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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