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4章 道之本源
老者看著陆青言那双充满了求知慾的眼睛,终於点了点头。
他伸手指著巷口一个早已破碎,只剩下几片残骸的陶罐。
“你看那陶罐,它为何而成?”
陆青言顺著他的手指看去,不假思索地答道:“由陶者取泥土,塑造成形,再以火烧制而成。”
“然也。”老者说道,“这世间所有外道,皆如陶者。他们以天地灵气为泥,以皇权法度为泥,以万民信念为泥,再用各自的功法与计谋为火,试图將这外物之泥,烧製成一个名为强大与长生的器。”
老者的话音一转,如同暮鼓晨钟,振聋发聵。
“那广义之外,便是这陶者之心。只要你还在想著取与塑,还在想著如何去掌控与改变你自身之外的东西来成就自己,那你便身处外道,所求,便是广义之外。”
“你的赤天大道,是要取万民信念之泥,塑一个人间仙朝之器。器虽宏大,其根基却仍在泥之上。如今皇帝毁了天地,动摇了人心,你这泥没了,器,自然也就碎了。”
陆青言浑身剧震,如遭雷击。
他全明白了!
“那————广义之內呢?”
他急切地追问,声音里带著无法抑制的颤抖。
老者笑了,他指了指陆青言自己的心口。
“广义之內,是那陶者,放下手中之泥,不再向外寻求,转而发现,他自身,即是那未经雕琢的朴,即是那混元一体的道。”
“他无需去塑造任何器,因为他本身,就是一个自给自足的天地。这,便是內,便是大道。”
话音落下,陆青言呆呆地跪在那里,老者將他过去所有的认知、所有的骄傲、所有的道,都一层层地剥开,露出了最根本的內核。
他输给了自己那尚未圆满的“外求”之路。
那深入骨髓的绝望坚冰,在这一刻被彻底地击碎。
陆青言抬起头,那双眼睛里再无半分迷茫,只剩下最纯粹的求知慾。
他看著眼前的老者,郑重地再次磕了一个头,额头重重地撞在满是污水的石板上,声音因激动而微微颤抖。
“前辈,请教我如何求內。”
这一次,老者没有说出任何功法口诀。
他只是转过身,从巷口那堆散发著霉味的垃圾里,隨手捡起了一块半湿的木头,递到陆青言面前。
那木头尚还带著粗糙的树皮,一端有斧劈的钝痕,另一端则是不规则的断茬,看不出原本是什么树,上面甚至还沾著些许泥污。
“你见此木,想到了什么?”老者问道。
陆青言一愣,这是何意?
他看著手中这块平平无奇的木头,脑中飞速地运转起来。
“此木质地尚可,”他下意识地回答,“可以劈开,做成桌椅板凳;若遇巧匠,可雕成佛像神龕;若是无用,亦可当做柴薪,烧火取暖。”
他將一块凡木的价值,从实用到精神再到生存,分析得头头是道。
这是他融入骨髓的本能,是他在无数次生死博弈之中,將一切人与物都视作工具的习惯。
他以为,这番回答,至少能算得上周全。
然而,老者摇了摇头,眼睛里流露出了一丝失望。
“你看到的,是它能变成什么,却未看到它是什么。”
这句话让陆青言的心猛地一沉。
“求內的第一步,是忘。”老者的声音平淡,却如同一块巨石,投入陆青言的心湖,“忘了桌椅,忘了佛像,也忘了柴薪。忘了它所有的用,你才能看到它本身——一块木头。这便是朴。”
“忘了你的修为境界,忘了你的功法招式,忘了你的权谋算计,忘了你的恩怨情仇。”老者看著陆青言那张因为震惊而微微扭曲的脸,声音变得愈发飘渺。
“忘了你所有的器,你才能看到你真正的內。”
“在你成为“陆青言”之前,你是什么?”
轰!
陆青言如坠五里云雾之中,又仿佛被一道无形的闪电劈中了天灵盖。
他的一生,都在学著如何去记,如何去算,如何去用。
记住每一个敌人的弱点,算计每一次博弈的得失,用尽一切可以利用的人与物。
他的大脑就是一柄被他千锤百链、磨礪得无比锋利的刀,无往而不利。
现在,却要他忘?
这比让他自断手脚还要难受,比让他自废修为还要痛苦。
忘记了这一切,他还剩下什么?他还是陆青言吗?
这番话比之前的“內外之辨”更加玄奥,也更加地触及根本,让他那刚刚才建立起来的世界观,再次出现了崩塌的跡象。
老者不再多言,隨手將那块木头扔回了垃圾堆里。
那块木头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重新落回那片污秽之中,仿佛它从未被赋予过任何意义。
老者翻身上了青牛。
“老朽要出城西去,你好自为之。”
青牛迈开了步子,蹄声沉稳,悠然地朝著西城门的方向走去。
陆青言跪在原地,看著那道即將再次消失在街角的身影,心中天人交战。
是留在这片虽然混乱、虽然血腥,但规则却无比熟悉的镇南城。
在这里,他或许还能凭藉自己的智计与狠辣,重新杀出一条血路,夺回属於自己的一切。
还是追隨这个神秘莫测的老者,去寻那虚无縹緲,甚至需要他忘记自己才能踏上的大道?
那是一条完全未知的路,没有方向,没有目標,甚至连自我都將不復存在。
这个选择,远比他过往经歷的任何一次生死搏杀,都更为艰难。
青牛的蹄声消失的瞬间,陆青言从地上站了起来。
他拍了拍膝盖上的泥水,动作不疾不徐,那张煞白的脸上,此刻看不出半分的情绪。
他看了一眼巷外那片依旧混乱不堪的长街,又看了一眼西城门的方向。
然后,他迈开了脚步,跟了上去。
他一无所有,只剩下这条命和满心的不甘。
他倒想看看,这条所谓大道的尽头,到底是什么。
两人一牛,一前一后,行走在荒凉的官道上。
官道早已废弃,路面上长满了半人高的荒草,两侧的田地也已荒芜,看不到半分人烟。
只有那从旷野之上吹来的乾冷长风,带著一股萧瑟的意味,在耳边呼啸。
老者骑在牛背上,身形微微摇晃,仿佛隨时都会睡去。
陆青言跟在后面,始终保持著十步的距离,不远,不近。
他努力地尝试著忘记。
他试著不去思考,试著放空自己的大脑,试著將自己当成一块真正的朴,一块没有思想、没有目的的木头。
但他做不到。
当他看到远方那连绵起伏的山脉时,他的脑海之中便会下意识地浮现出《南云州舆图》之上那密密麻麻的地脉走向图。
哪里可能有矿,哪里適合设伏,哪里是兵家必爭之地。
当他路过一座早已是十室九空的破败村落时,他会下意识地分析,此地若是重新聚拢流民,该如何划分田地,如何建立防御,如何才能在最短的时间之內恢復生產。
这些早已刻在他骨子里的东西,如同跗骨之蛆,根本无法忘记。
他越是想忘,那些念头便越是清晰地在他的脑海之中翻腾。
他心中的焦躁,如同被压在石板之下的野草,疯狂地滋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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