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3章 青牛西来
陆青言在废墟里不知躺了多久,一天,或许两天。
腹中的飢饿感如同野火,烧灼著他的五臟六腑,这股纯粹的肉体欲望,最终將他从那片名为绝望的泥潭里硬生生拽了出来。
他走出巡关监,街面上比他昏迷前更加不堪。
空气里混杂著血腥、腐臭与排泄物的味道,令人作呕。
曾经平整的青石板路,如今四处都是暗红色的血污和不知名的秽物。
一个衣衫槛褸的老者,蜷缩在墙角,用一双浑浊的眼睛死死盯著路边一具被野狗啃食了一半的尸体,那尸体身上穿著的,是焚天谷弟子的服饰。
老者陆青言有些印象,似乎是不动山的一位执事,平日里气血充盈,声如洪钟。
可现在,他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连与野狗爭食的力气都没有。
不远处,两个汉子正在为半个黑默的馒头廝打。
其中一人,陆青言认得,是城中最大的米行“金玉满堂”的护院头领,昔日也是链气中期的修士,一身横练功夫,寻常三五人近不得身。
可现在,他被一个身材瘦小的泼皮用一块破瓦片砸得头破血流,最终那半个馒头被泼皮抢走,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咒骂著跑远了。
修士失去了灵力,便连街头的泼皮都不如。
他们空有强横的肉身底子,却从未经歷过这般纯粹的、为了活下去的野蛮廝杀。
陆青言麻木地看著这一切,他像一个幽魂,在这片人间炼狱里漫无目的地行走。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也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
他的道,他的信念,他的一切,都已在那道金光之下,被碾得粉碎。
就在此时,城门方向传来一阵小小的骚动。
一个骑著青牛的老者,从城外缓缓走来。
他穿著一身洗得发白的朴素布衣,头髮用一根木簪隨意地挽著,神情淡然,仿佛不是走进一座尸横遍野的死城,而是去自家的后院散步。
守城的黑旗军士卒举起长矛试图阻拦。
“站住!城內戒严,任何人不得————”
那士卒的话没说完,便自己停住了。
他看著那老者,看著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只觉得手中那千斤重的长矛,竟无论如何也刺不下去。
老者没有看他,青牛的脚步也未曾有半分停顿,就那么从长矛之下悠然地走了进去。
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老者所过之处,三尺之內,仿佛是一片无形的净土。
左边,两个散修正在为一柄生锈的铁剑生死相搏,可当青牛靠近时,两人竟如同见了鬼一般,不约而同地向两侧跟蹌退开,为那青牛让出了一条路,等牛走过,他们才仿佛如梦初醒,再次扭打在一起,却对自己刚才的行为毫无察觉。
右边,几个孩童正在哭嚎著爭抢一具尸体上的钱袋,可当青牛走过时,他们竟齐齐地停下了哭声,呆呆地看著那头牛从身边走过,仿佛那是什么新奇的玩意儿。
老者並未施展任何法术,他只是平静地看著这满城疮痍,那双眼睛里没有怜悯,没有愤怒,甚至没有半分的情绪波动,仿佛在看一幅与自己毫不相干的画卷。
青牛的蹄声很轻,一步一步,不疾不徐。
它从失魂落魄的陆青言身边缓缓走过。
就在擦肩而过的瞬间,那老者仿佛自言自语,又仿佛是特意说给陆青言听。
“借假修真,终是外道。”
“此道已偏,当有大道。”
这十六个字,声音不大,轻飘飘的,却像十六道鞭子狠狠抽在陆青言的神魂上,竟被他硬生生抽出了一丝活气。
他猛地抬起头,那双空洞的眼睛里,重新燃起了一点火星。
顾不上浑身的酸痛,他踉踉蹌蹌地朝著那即將消失在街角的青牛追去。
他跑得跌跌撞撞,有好几次都险些摔倒,肺部如同被灌满了沙子,每一次呼吸都带著灼痛,但他没有停下。
他像一个在冰冷大海里快要溺死的人,终於看到了一根漂来的浮木。
终於,在一个堆满了垃圾的死巷口,他追上了那头悠然自得的青牛。
陆青言再也支撑不住,双腿一软,“噗通”一声跪倒在冰冷而又骯脏的泥水里。
他顾不上满身的狼狈,对著那老者的背影,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前辈————请留步!”
声音嘶哑,带著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
青牛停下了脚步,却没有回头。
那老者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仿佛早就料到他会追来。
陆青言撑著膝盖,大口地喘著粗气,仰头问道:“敢问前辈高姓大名?”
“名可名,非常名。”
老者的声音很平淡,却让陆青言心中猛地一滯。
他知道,自己遇到了真正的高人,一个超乎他理解范畴的存在。
他不再纠结于姓名这种虚无的东西,而是將心中那个如同巨石般沉重、几乎要將他彻底压垮的困惑问了出来。
“前辈所言外道为何?大道又为何?”
巷口的风吹过,捲起几片烂菜叶子,带著一股餿味。
老者终於缓缓地转过身来。
那是一张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脸,满是皱纹,就像镇南城外那些被生活压弯了腰的老农。
但那双眼睛,却古井无波,深邃得仿佛能倒映出整片星空。
他看著跪在泥泞里的陆青言:“外道求外,大道求內。”
老者缓缓开口,只说了这八个字,便不再言语。
仿佛这世间所有的道理,都已包含其中,再多说一个字都是多余。
巷子里再次恢復了寂静,只剩下陆青言自己粗重的呼吸声。
他跪在原地,反覆咀嚼著这八个字。
外道求外,大道求內。
求外?求內?
这究竟是什么意思?
他所建立的秩序,他所凝聚的人心,他那条“赤天大道”,难道从一开始,就是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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