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合一】后面每天还有!

汴京。

大官人辞了贾政,踱出那九重宫闕。

五月的雨丝细密如织,铅灰色的天幕沉沉压著朱雀门外。

偏生那地界儿热闹得紧一一一群清流相公,平日朝堂上个个是玉树临风、舌灿莲花的模样,此刻却排著长龙,轮流趴在那春凳上,领受著御赐的板子。

“啪!啪!”

那声响,脆生生倒似年节里灶下爆开的栗子,又像市井小儿甩响的牛皮鞭,只欠个吆喝叫卖声。往日里,这些相公们峨冠博带,立在那金鑾殿上,开口闭口是“孔曰成仁”、“孟云取义”,恨不得把一腔正气顶在脑门子上照亮四方。

此刻呢?

一个个只余下素白的中衣,软趴趴贴在春凳上,倒像案板上颳了鳞的白鰱鱼。

那执刑的小黄门,手底下分寸拿捏得极巧,官家虽说打扎实,可只要没说打死,自己就得小心谨慎著。那板子高高扬起,落下去却只沾著皮儿,响声震天,也只是皮肉之苦。

饶是如此,这些相公们也各自演得尽心竭力。

有死死咬住袖口,咬得嘴角都见了血丝,偏生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有闭目仰天,一副引颈就戮的悲壮,偏那屁股蛋子不爭气,每挨一下便本能地往上缩一缩,倒像只受惊的鵪鶉。

此时,宫墙西侧小角门吱呀一响,两骑奉旨传信的快马泼风似的窜出,一溜烟奔著太师府方向去了,大官人见到若有所思。

蔡府门前。

一所八抬大轿稳稳落在湿漉漉的青石阶前,轿帘一掀,蔡京那张在朝堂上风云不惊的脸露出些许疲惫。翟管家带著一眾丫鬟小廝,早已在门廊下候得心焦,见主人下轿,忙不迭撑开油纸大伞,殷勤道:“老爷,这五月的风雨也带著股子寒气,仔细侵了身子。里头备下了滚热的参汤並新贡的建州团茶……”话音未落,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踏破雨幕的沉闷,由远及近。几匹神骏的內廷快马溅著水花停在府前,马上內侍滚鞍落马,动作乾净利落,泥水沾了袍角也浑不在意,对著蔡京深深一躬,声音清亮而恭敬:“太师爷万安!官家口諭,急召太师爷福寧殿书房覲见!”

才回来又召了回去?

翟管家心头猛地一跳,后面的话生生咽了回去,脸上闪过一丝忧虑。

蔡京面上却无半分波澜,微微頷首,声音古井无波:“知道了。有劳。”言罢,毫不犹豫地转身,重新登上那顶青呢大轿,在细雨中向著那九重宫闕的方向迤邐而去,只留下翟管家在原地,望著雨幕,心头莫名地沉重起来。

福寧殿书房內。

官家赵佶身著月白常服,並未在御案后,而是负手立在雕花长窗前,望著窗外迷濛的雨景。听到通稟,他倏然转身,见到蔡京入內,他甚至未等蔡京行完礼,便已快步上前,一把握住了蔡京微凉的手腕,那双以丹青妙笔闻名天下的手,此刻带著灼人的温度,语气是罕见的亲昵:“蔡卿!淋著了?这雨来得急!”

蔡京感到手腕上传来的力道和热度,心中微动,面上却依旧是那副恭谨沉稳的模样,他顺势止住下拜的动作,微微躬身:“劳官家掛念,区区微雨,不过沾衣欲湿。臣这把老骨头,承蒙天恩浩荡,这点风雨还经得起。”

官家拉著他的手並未鬆开,反而引著他走向窗边的紫檀软榻,行了两步,眼神却飘向窗外密织的雨帘,另一只手也覆了上去,声音陡然低沉:“元长啊……朕记得清清楚楚!那是朕登基的第三年,朕改国號崇寧,也是这般……不,比这更急更冷的雨!你也是这般,顶风冒雨入宫!”

他猛地转过头,目光灼灼地盯住蔡京,神色温淡:“朕……那时也是这般,紧紧抓住你的手!”他的语气里充满了对往事的沉浸感,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低下头来看向蔡京的手,眼色复杂:“只是,彼时朕的手还有使不完的力气,你的手也未有如此苍老。”

蔡京迎视著皇帝的目光,那双阅尽沧桑的老眼深处,掠过一丝复杂难言的光芒。

他低头看著官家握紧自己右手的双后,缓缓抬起自己另一只枯瘦苍老、布满老年斑的左手,带著一种近乎仪式感的郑重,轻轻覆在皇帝的也不再青涩的手背上。

“臣……刻骨铭心。”蔡京的声音低沉而清晰,瞳孔微微颤动,“彼时,章献明肃太后新崩,朝局如沸鼎。旧党藉机反扑,汹汹然欲復元祐之政;国库经连年辽边战事,几近空虚;西北边陲,更是糜烂不堪,將骄兵惰……

他微微一顿,抬起头重新望向官家,仿佛穿透了时光,凝视著当年那个在巨大压力下、眉宇间难掩惊惶却强作镇定的年轻帝王,

“陛下……以冲龄践祚,临此危局,曾於深夜召臣,屏退左右,几近惶恐,问臣:“元长,此局……倾覆在即,大厦將倾,可有转圜之机?可能……挽此狂澜?!』”

蔡京微微一笑,苍老的声音高昂起来:“臣当时,直视陛下之目,斩钉截铁:“陛下,能!』陛下当时闻此一言,双手猛地紧紧握住臣冰凉的手,言道:“元长!你的手凉!朕的手暖!』”

说道这里,蔡京的声音微微发颤,“自那一握,臣便已对天盟誓……此生此身,甘为陛下手中劈开荆棘、廓清寰宇之利剑!甘为陛下御座之下,承托万钧、稳如磐石之柱础!纵使千秋史笔如刀,刻尽骂名,遗臭万年,臣……亦无怨无悔!”

“哈哈哈……!”官家骤然爆发出大笑,笑声在暖阁中激盪,带著几分快意,“好个蔡元长!原来……原来你早在那时,便已看穿了朕心底的惧意!朕还以为自己隱藏的很好!”

官家顿了顿,笑声戛然而止,眼神瞬间变得冰冷而锐利:“如你所言,说得不错!朕那时……很怕!真的很怕,简直是怕极了!”

“朕岂能不畏?”官家的声音压得极低,每一个字都带著彻骨的寒意,“他们……会放过朕?”他猛地鬆开紧握蔡京的双手,胸膛剧烈起伏。

“仁宗皇帝何等仁厚!即便最终罢黜新法,退守祖宗成宪,可民间是如何编排他的?“狸猫换太子』!生生污他血统不纯,非真龙之嗣!仁宗尚且如此……”他死死盯住蔡京,眼中血丝密布,“朕呢?朕在他们眼中,又当如何?”

深吸一口气,那口气息仿佛带著千斤重负:

“朕……比谁都清楚!朕的皇兄一哲宗皇帝!正值春秋鼎盛,何以……何以就“龙驭宾天』了?!”他向前一步,目光如炬,直欲穿透蔡京的灵魂:

“朕更明白!章献明肃太后……当日为何放著与先帝一母同胞、年齿更长、更得新党倾心拥戴的简王赵似不立……偏偏……偏偏选了朕!选了朕这个“轻佻』的端王,坐上这九五大位?!”

“她无非就是想要垂帘听政,想要一纸詔令便断了皇兄励精图治的绍述新政,復起旧党,美其名曰“建中靖国』?哈!好一个“建中靖国』!此局如棋,她以为朕是她手中一枚听话的棋子!她为何不选赵似?无非是欺朕……根基浅薄,母族微弱,在朝中孤立无援,便於她幕后操控罢了!”

官家的语速越来越快,情绪如同压抑已久的熔岩喷薄而出,带著刻骨的怨毒与后怕,“可是她万万没想到的是,朕岂是她能掌握的……”

说到最关键处一一官家猛地收住了口,眼中精光暴射,隨即化作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潭,只剩下急促的呼吸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那未竟之语,像一个巨大的黑洞,吞噬了所有声音。

蔡京早已垂首侍立,眼观鼻,鼻观心,姿態恭谨到了极致,如同泥塑木雕。

然而他的內心,却掀起了滔天巨浪,冰冷刺骨。

官家竟如此直白地提及哲宗之死和向太后之谋!

这已不是简单的倾诉信任!

且这几句已然证实了自己的猜想!!

蔡京感到后背瞬间渗出一层冷汗...拨云见日!

端王轻佻,不可以君天下!

世人皆以此二字评断官家,却不知道,何其荒谬!何其短视!

蔡京心中冷笑。

一个能將飞白书法写出雷霆万钧之势、锋芒毕露如剑之人;

一个工笔花鸟纤毫毕现却暗藏机锋之人;

一个诗词歌赋信手拈来皆成妙境、蹴鞠百戏精通…诸般“玩物”之道皆登峰造极、臻於化境之人!一物通倒也罢了,却诸多皆通的人,其心智之聪颖,精力之旺盛,感悟之敏锐,岂是“轻佻”二字所能囊括?

这分明是惊世骇俗的大才!

世人只见其风流倜儻的表象,却无人能窥破这华丽锦袍下包裹著的,是怎样一颗深沉似海、狠戾决绝的帝王之心!

蔡京心念急转却被官家开口打断。

官家赵佶却已收敛了眼中那摄人心魄的锐利与激越,他鬆开握著蔡京的手,踱回御案后,姿態重新变得优雅閒適,仿佛刚才那个冷酷的帝王只是幻影:

“太师,你的手…为何还是这么凉?你老了..”

蔡京微微躬身,坦然承认的笑道:“陛下圣明烛照,臣……確实老了。”

“快做吧,坐朕身边来!”官家闻言,也笑道:“朕还以为……蔡卿不肯服老呢。”

蔡京上前几步坐到官家下首放的太师椅上:“陛下面前,臣如何敢不服老?臣这副老朽之躯……当见到高太尉陪著陛下在延福宫蹴鞠健步如飞之时,当李邦彦、王蹦陪著陛下在艮岳赏玩奇石、在琼林苑听新曲、观妙舞之时……臣便深知,臣是真的老了。”

他语气平和,微微整了整衣冠:“臣这把老骨头,如今所能做的,不过是借著这点残存的微末技艺,陪陛下在澄心堂纸上涂抹几笔瘦金,在宣和画院品评几幅花鸟罢了。”

官家笑道:“元长太过自谦。能陪朕於笔墨丹青间神游物外,论道古今的,普天之下,唯你蔡元长一人而已。”他话锋一转,声沉了下来:“今日之事,元长,你怎么看?是不是那群傢伙又要有动静了?”蔡京略作沉吟,缓缓道:“回稟陛下,依臣愚见……此事,应非彼等蓄意为之,故意撩拨天顏。否则……”他话语微顿,留了个意味深长的尾巴。

“哼!”官家鼻翼间发出一声冷嗤,眼神瞬间阴鷙下来,勾起了刻骨的厌恶,“朕还以为……是那群冥顽不灵的傢伙,又开始蠢蠢欲动,妄图兴风作浪了呢!莫非……朕亲书於端礼门前的《元祐党籍碑》,那三百零九人的名字,那奸党二字,还没让他们长够记性?!”

蔡京沉声道:“陛下天威如雷霆,宵小自然震慑。臣虽竭尽駑钝,压制彼等数十载,使其难成气候…然,士家大族,根基未倒。彼等数十年间,於地方、於士林、於潜流之中,结党营私,其势虽隱,其根犹存,暗地里……確也做了不少牵掣掣肘之事。”

官家听著,阴沉的脸色並未完全缓和,他忽然目光如电,紧紧锁住蔡京:“蔡卿,你觉得……放眼朝野,谁有这份能耐,这份手腕,这份…狠心,能在你之后,替朕死死压住那群傢伙,西门天章如何?”蔡京笑道:“西门天章,骤得富贵,根基浅薄,行事张扬而少城府。如今……他和那群清流士族,已是彼等明面上的死敌、眼中钉肉中刺!倘若陛下骤然將其抬举至这般位置,只会如同烈火烹油,瞬间引爆所有积怨!届时群情汹汹,物议沸腾,朝局必將大乱!此乃授人以柄,万非良策!”

蔡京顿了顿继续说道:“陛下,如今局势,牵一髮而动全身!西北边陲,李干顺狼子野心未死,陛下又正派同童枢密用兵,其耗费靡巨;此时北方数路,赤地千里,大旱连年,流民已有不稳之象;而江南富庶之地,又突遭百年罕见之蝗灾,米价腾贵,民心浮动……值此天灾人祸交织、內外交困之际,朝堂之上,一切……当以稳字为要!”

官家听罢,眼神闪烁。

不久后。

蔡府书斋。

紫檀棋盘上,黑白子星罗棋布。

蔡京拈起一枚莹润的白玉棋子,指尖微顿,目光如古井般幽深,缓缓递向面前的大官人。

“恩师,这..学生著实是不会。”大官人笑道。

“无趣!”蔡京喉间滚出一声冷哼,指间白子“啪”地一声隨意掷回棋笥,玉质相击,清音刺耳。“適才官家召见,话锋直指於你,意欲抬举。老夫替你挡了回去,可知为何?”

大官人眸光微闪,声音压低:“恩师……可是为护学生周全?”

“嗬,”蔡京嘴角牵起一丝几不可察的讥誚,“护你?官家若真要用你,何须老夫这老朽来护?你实在是……太小看我们这位陛下了。”

他兀自拈起黑白二子,在方寸之地无声搏杀,落子声在死寂的书斋里格外清晰,仿佛敲打著人心。“我们这位陛下,以庶子之身,仓促践祚。彼时,他身边有谁?”蔡京的声音冷如窗外的寒雨,“满朝文武,一半新党在章惇的带领下心向简王赵似,一半旧党效忠向太后,推翻哲宗新政!举世皆以为陛下不过一介庸懦之主,轻佻二字便定了乾坤,都认为他將如风中浮萍,任人摆布……可事实如何?!”蔡京猛地抬眼,目光如淬了毒的针,刺向大官人:“向太后垂帘听政仅一年,如何便在元符三年冬月暴崩?史书轻描淡写病逝,可向太后身体素来康健硬一一若非如此,怎有力压新党、扶植官家登基的魄力?那这病……来得未免太急、太巧了些!”

他指尖一枚黑子重重按下:“次年,建中靖国元年,太后临终前赐予官家、母仪天下的王皇后,又如何会在风华正茂的二十五岁突然薨逝?宫中脉案语焉不详,讳莫如深!”

又一枚白子紧隨其后,带著森然之气:“再两年,那位对帝位最具威胁、曾令向太后都忌惮三分的简王赵似,又是如何英年早逝?桩桩件件,岂是运气二字能遮天?!”

大官人浑身一震,蔡京寥寥数语,如惊雷炸响!

世人皆道官家运气奇佳,却从未深究一一一个在朝堂毫无根基、身后无世家大族支撑、天生便该是傀儡的皇帝,是如何运气奇好地不仅坐稳了龙椅,更將滔天权柄,尽数纳於掌中?!

蔡京看著大官人的脸色,嘴角勾起一丝复杂难辨的笑意,那笑意里混杂著敬畏与一丝自嘲:“你如今可知,老夫为何权倾天下,却始终不敢行那权相最后一步?平心而论,一来感念陛下知遇提携之恩,二来……”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极低,带著发自骨髓的寒意,“对这位官家,老夫始终……敬畏如临深渊。”“普天之下,皆小覷了那端坐於九重御座之上的天子!”蔡京的声音陡然拔高,“他身边既无世代簪缨的將门扶持,亦无盘根错节的世家臂助,唯有潜邸时便跟隨左右的……几个卑贱阉奴!可这些人是谁?”他眼中精光暴涨,“是梁师成!是童贯!是杨戩!不过是当年几个名不见经传的小黄门,如此局面,放在史书中必是傀儡一身,太后当朝,甚至隨时可以被废,而如今又如何?”

“这几个阉奴,被官家一手调教得如臂使指、爪牙锋锐、忠心耿耿的擎天巨擘!如今,放眼这天下,谁敢站出来说他们只不过是一群諂媚弄权的无能之辈?”

蔡京嘆了口气淡淡说道,“我们这位官家的驭下之能、心机之深沉、手段之老辣酷烈……岂是史官笔下那轻飘飘一个“轻佻』二字,所能形容其万一?!”

大官人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官家那副清雅俊逸、温润含笑的龙顏。

然而此刻,这副熟悉的容顏在他眼中却陡然变得模糊、扭曲,仿佛蒙上了一层深不见底的寒冰,第一次感觉到这面容的深不可测。

蔡京继续说道:“你既已身在朝堂,便须刻骨铭心一一什么勾心斗角,派系倾轧,皆是浮云!唯有一事,重逾千钧!”

他手中棋子一顿,目光望向大官人,认真说道,“那便是一一官家此刻,心头转著何等念头?他喜什么,厌什么?此刻所思所想,究竞为何!”

“否则,纵使你布下天罗地网,算计文武百官,也抵不过御座之上轻飘飘一句“朕今日,瞧著不克』‖”

蔡京目光放回棋盘,指尖摩挲著一枚冰冷的黑玉棋子:“官家眼下所求,非是惊世之才。他要的,是一柄顺手、听话、指哪打哪的快刀!要的,是如老夫一般,能压得那群聒噪的清流士族!”

他抬眼,目光再次望向大官人,“你今日若一步登天,坐上了那位置,后面多少双眼睛盯著?王脯?那新近得宠的李邦彦?还有外戚郑居中……哪一个不是虎视眈眈,欲啖尔肉?你根基未稳,爬得越高,跌下来时,粉身碎骨只在须臾之间。更何况,”

“你若上去那个位置,官家更不会在意你,你自己又不曾如老夫一般根基遍布朝野,你上去的容易,下来的更容易,只因你身后,官家自有备选。这人吶,如物什一般,一旦有了备选……便是不急,便是不在乎。”

蔡京眉头微蹙,凝视著错综复杂的棋局,指间黑子终於落下,发出篤定的一声轻响:“你不妨……让他们先上去。你,便做官家心中那个最合用的备选。待他们一个个跌得头破血流,你再稳稳噹噹坐上去。这位置,唯有如此,才坐得安稳,才坐得长久。”

大官人垂首静听:“学生……明白了。”

蔡京缓缓摇头,指间一枚棋子悬在棋枰上空,仿佛凝固了时间。“不,”

他声音低沉,再次重重强调:“你,还不明白。”

他抬眸,目光锁住大官人,那眼神里没有责备,只有一种师傅传授绝学一般的沉静。

“老夫话里的意思是,位置要坐,便须坐得如山岳不移!”

“何以老夫能稳坐多年?秘诀无他一一是想陛下之所想,急陛下之所急,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 . .”他指尖的棋子终於落下,敲在关键处,发出轻微却篤定的一声脆响,“这些年来,陛下眼中的备选,皆是老夫精心铺陈,有意置於御前之人选!”

蔡京淡淡说道:“老夫左右不了天子属意何人,却能操控……官家在哪些人中做出选择!这样,在下一次替掉老夫位置的时候,老夫便会先將他们拿下,你须刻骨铭心的,便是此中真意。”

他话锋一转,眉宇间掠过一丝凝重:“如今,老夫確实是老了,这个位置坐得太久了,官家终於有些不耐烦了,观陛下心意,今年殿试主考之位,恐难再落於老夫之手。”

蔡京望向窗外:“是谁?君心似海,难测其深!王葫?郑居中?…都有可能…以你眼下之声势,胜算最微。然,”

他猛地收回目光,“正因如此,你更需倾力一搏!此事,老夫亦爱莫能助。若陛下垂询,老夫若提了你,你便再无半分腾挪之机。这其中的关窍,你可悟了?”

大官人笑道:“恩师放心。恩师有恩师的棋局布子,朝堂上那几位,有为他们摇旗吶喊的援手,学生么……

大官人他声音微顿,笑得更坦然了,“学生自然也备著学生的手段。”

蔡京闻言,先是一怔,隨即那布满皱纹的脸上骤然绽开一个极其畅快、甚至带著几分激赏的大笑。笑声在静謐的书斋中迴荡,震得烛火都摇曳起来。

“好!好!好!”他连道三声,眼中精光四射,“西门天章啊西门天章,你要这么说……老夫倒真是,愈发期待了!!”

同一时间,远在西夏腹地。

童贯主政西事,力推“横山之谋”与“熙河开边”,意在斩断西夏右臂,夺取横山天险及西域通道。古骨龙(今青海门源附近),扼西夏卓囉和南军司防区咽喉,乃控扼河西走廊、勾连湟水流域之核心要塞。

宋军若据此地,西夏右厢腹地立时门户洞开,其与吐蕃诸部之联繫亦將被拦腰斩断。

刘法遂率精锐西军万人,自熙州(今甘肃临洮)悄然北出,沿大通河溯流疾进,如利刃般直插西夏腹心古骨龙。

坐镇此处的,正是西夏权臣、仁多家族魁首、卓囉和南军司监军,威名赫赫的宿將仁多保忠【查宋史更正了名字】时年五十五。麾下四万步跋子精锐与一万党项铁骑严阵以待。

仁多保忠立於高坡之上,他眯著那双鹰隼般的眼,死死盯住大通河谷。

河谷对岸,是刘法的宋军。

一万条命,像一万颗钉子,正硬生生楔进西夏腹心这处命门一一古骨龙。

“大帅!”副將拓拔雄继续劝到,“下命令吧,刘法区区万人,竟敢孤军深入我腹地!趁其立足未稳,末將愿领本部党项铁骑,一个衝锋,定叫他片甲不留!”

另一员副將嵬名阿埋却眉头紧锁,声音沉稳如古井:“將军不可急躁!古骨龙乃卓囉和南军司咽喉,锁控河西,勾连吐蕃,干係太过重大。刘法奸猾,孤军突入,岂无后手?依末將看,是否……是否先遣快马,將此处军情急报晋王嵬名察哥定夺?”

仁多保忠眼中精光一闪。

他並未回头,目光依旧胶著在山下远处匆忙筑城的宋兵身上,眉头却骤然紧锁,五十五载沙场滚打,血与火早已浸透骨髓。

刘法!

这大宋首屈一指的名將,究竟攥著什么底牌?

拓拔雄急得几乎要跳起来,指著嵬名阿埋的鼻子,声音因激愤而尖利:“嵬名阿埋!你这话是何道理?仁多大帅何等人物?当年横山血战,宋將刘昌祚数万精兵,何等囂张!还不是被大帅领著咱们步跋子,硬生生堵在石门峡,杀得尸山血海,溃不成军!那一战,大帅之名威震河陇!如今不过是对付一个刘法,区区万人,难道还要看那远在兴庆府、只知道……”

他猛地剎住后面更犯忌讳的话,只把“享福”二字死死咽回肚里,憋得满脸通红,只重重地“哼”了一声,胸膛剧烈起伏。

仁多保忠依旧沉默如山。

拓拔雄的嘶吼和嵬名阿埋的谨慎,如同两股无形的力量在他心中撕扯。

他缓缓抬起右手,布满老茧的食指,在冰冷的刀柄上无意识地摩挲著。

心中默默计算一战的理由。

河谷对岸,那些蚂蚁般忙碌的宋兵,正將一筐筐土石垒成壁垒。每高一寸,就意味著西夏的咽喉被多扼紧一分!

刘法此人,最擅长的就是步步为营,蚕食鯨吞。一旦让他在古骨龙站稳脚跟,后续援兵、粮秣、军械便会源源不断涌来。

那时,这枚楔入腹心的钉子,就会变成一座绞肉磨盘!

西夏的门户將洞开,吐蕃诸部这条臂膀也將被宋人斩断!

更可怕的是,以刘法的脾性,他绝不会止步於此,他会像毒藤一样,沿著河谷,一个据点接一个据点地筑下去,直至將西夏右厢彻底锁死!

此时便是进攻对方的最好机会。

其二。

五万对一万便是第二个开战的理由!

优势在我!

他仁多保忠,横山血战扬名的宿將,仁多家族的擎天之柱!

若坐视刘法在自己眼皮底下筑城而不敢出击,朝堂之上,那些虎视眈眈的政敌,会如何攻訐?懦弱无能?畏敌如虎?这些罪名足以將仁多家族数十年积累的军功与威望碾得粉碎!

他丟不起这个人,仁多家族更丟不起这个脸面!个人的荣辱可以置之度外,但家族的兴衰,繫於他此刻一念之间。

最终,那双眼睛猛然睁开,锐利如刀,再无半分犹豫!

所有顾虑都被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取代。

刀柄上摩挲的手指骤然收紧,青筋毕露!

仁多保忠猛地转身,目光如电扫过二將,最终定格在山下那片正在生长的宋军营垒。

“战机稍纵即逝!刘法立足未稳,城垣未固,正是破敌之时!”他语速极快,“传我將令一一进攻宋军‖”

“此战,有进无退!破刘法,拔此钉!后退一步者,斩!貽误战机者,斩!畏缩不前者,斩!”“擂鼓!吹角!全军一一进攻!”

他猛地抽出腰间佩刀,雪亮的刀锋在高原的阳光下划出一道刺目的寒光,直指大通河谷对岸!那刀尖所指,便是五万西夏大军的洪流倾泻而下的方向!

山谷间,沉闷如雷的战鼓声轰然炸响,伴隨著撕裂长空的牛角號,一场决定古骨龙命运的血战,就此拉开序幕!

而此时刘法所部一万西军,分作两部:五千熙河军,另五千为精锐熙河选锋军,另有副將张迪、焦安节、杨惟忠三人。

五千熙河军:三千长枪兵,二千弓手,多为黄樺弓、黑漆弓等单兵弓。

熙河选锋军:一千五百重甲陷阵士,皆披步人重甲,八百强弩手,操令夏人胆寒之神臂弩,一千二百精锐骑卒,弓马嫻熟,冲阵游弋皆能。

宋军斥候侦得西夏大军动向。

五月大通河枯水期的浅滩上,浑浊的水流缓慢流淌,失去了往日的汹涌。

对岸,西夏军渡河的喧囂隱约可闻,人马如蚁,正涉水而来。

刘法立於土丘之上,鹰目光穿透烟尘,死死锁住河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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