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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殿之上,檀香裊裊,却压不住一股子肃杀。
官家端坐龙椅,眉间紧锁:“那些人证,今在何处?”
班列中,权知开封府王革慌忙抢步出班,恭声道:“启稟陛下!王中丞钧令下达府衙后,臣不敢怠慢,立时便命军巡院勾押官前往王中丞行辕听候差遣!”这话甩得乾净,仿佛他王革只是过路神仙,半点泥星儿不沾身。
王葫在一旁听肚里大骂:“这群滑胥老吏,惯会撇清!和那群清流一样,都是背后捅刀子的玩意!”他脸上却堆起成竹在胸的篤定,抢上前一步:“陛下容稟!臣已命所由公差星夜赶赴清河县拿人,昨日业已解到西门天章一乾结义兄弟,现下俱都羈押在开封府大牢之內,一个不少!皆是此案关键人证!”“哼!”官家鼻孔里哼出一道冷气,“既如此,还不速速提来!”
不多时,殿前武士押著几个形容狼狈的汉子鱼贯而入。
白賚光、吴典恩、孙天化几个,此刻见了自家大哥西门大官人立在丹墀之下,一个个臊眉耷眼,恨不得把头塞进裤襠里,哪敢抬头?
王葫见此,嘴角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仿佛狸猫看著爪下挣扎的鼠雀。
他指著几人,声音陡然拔高,威严喝道:“尔等泼才!陛下天威在此,还不速速將你等大哥如何指使尔等,在清河县行检不法、欺行霸市、强占妇女、盘剥小民、勾结胥吏、包揽词讼的醃膦勾当,从实招来!若有半句虚言,仔细尔等的狗头!”
说罢,拿眼狠狠剜了几人一下,那目光如刀,带著无声的威胁。
吴典恩、孙天化几人被他一瞪,如同提线木偶,哪里还敢犹豫?
吴典恩孙天化几人哭丧著脸道:“陛下明鑑啊!都是大哥……不,都是西门庆指使的!
几人说得活灵活现,唾沫星子横飞,將大官人描绘成巧取豪夺,鱼肉乡里,横行霸道,甚至通匪卖国的巨恶。
王葫听罢,志得意满,如同已將猎物牢牢锁入囊中。
他转向大官人,声音拔高:“西门天章!尔等兄弟手足,皆已招供!人证在此,铁证如山!你勾结匪类、欺行霸市、盘剥商民包揽讼状,桩桩件件,岂容抵赖?还不速速俯首,向陛下请罪!”大官人面上波澜不惊,刚欲开口。
“冤枉啊一!青天大老爷!陛下!冤枉一一!”平地一声炸雷!!竟是那白賚光,猛地扑倒在地,额头磕得金砖砰砰响,扯著嗓子嚎哭起来!
这一嗓子,不只王葫听得眉头一皱,连大官人也微微惊讶挑了挑眉。
“哦?”官家目光如电,射向白賚光,“有何冤屈?讲!”
白賚光涕泪横流,指著王葫控诉道:“陛下圣明!御史那起子黑心烂肺的!把俺们几个家里婆娘娃儿一股脑儿都抓了去关著!硬逼著小的们按他们编的瞎话,诬陷俺家大哥种种罪行!小的们不肯,他们就上大刑!实在是冤枉!”
官家“嗯?”了一声,目光如冰锥般转向王葫。
王葫冷笑:“哦?若真如你所言,被拿住家小胁迫,你此刻怎敢翻供?莫非……你竟不顾你那婆娘死活?此等无情无义之举,倒与你方才所言忠义自相矛盾!”
白賚光赤红著眼睛吼道:“王大人!你休要血口喷人!!俺白賚光烂命一条,就一个婆娘相依为命!俺们两口子,这些年要不是大哥时常周济米粮银钱,骨头渣子都让野狗啃了!俺就是干了这等没天良、诬陷大哥的勾当,日夜都睡不好!俺婆娘她懂俺!要死一起死,今日绝不做那忘恩负义的畜生!”
王嗣微微一笑,从容深施一礼:“陛下!!您听听!您看看!西门天章所结交的,儘是这等首鼠两端、翻云覆雨、狼突豕窜、寡廉鲜耻的市井无赖!前一刻还言之凿凿指证主使,后一刻便哭天抢地喊冤翻供,口口声声被胁,却又置髮妻安危於不顾!”
“如此反覆无常、毫无信义的小人,其言岂能採信?正所谓“物以类聚,人以群分』,西门天章与这等蝇营狗苟、下流不堪之徒结为异姓兄弟,称兄道弟,推心置腹,其本人心性之卑劣污浊、行事之无法无天,陛下圣心烛照,自有明断!此等人物,身居朝堂,实乃国之大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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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家眉头拧成了疙瘩,目光看向大官人:“西门天章,此事……你有何话说?”
大官人却不见慌乱,反而气定神閒地一笑,拱手道:“陛下明鑑。臣本还有些旁的证据要呈上御览。不过眼下……”
他话锋一转,目光投向阶下跪著的那群人,故作惊讶道:“咦?臣倒有一事不明。这几位结义兄弟之中,怎地还有一位头戴黑布罩子的?自打进来便一言不发,如同泥塑木雕。不如问问臣的这位结义兄弟!”王嗣闻言,脸上讥讽之色更浓,厉声喝道:“西门天章!休要故弄玄虚!今日带上殿的,俱是与你过从甚密、沉瀣一气、作奸犯科的刁顽之徒!这戴头套的,不过是其中一顽劣泼皮,或是新近入伙,或是生性怯懦!你休想藉此混淆视听,心存侥倖!”
官家也早注意到那蒙头之人,此刻更觉蹊蹺,沉声问道:“此人为何头戴罩子?金殿之上,成何体统!摘了!”
侍立一旁的皇城司亲事官连忙躬身回稟:
“启奏陛下!臣等奉旨前往开封府大牢提人时,御史与府衙的人便说,此人也是西门天章大人的结义兄弟,新近捉拿回来,尚未来得及审问!之所以布罩遮面,他们称回来后依例揭下他头套查验时,此人竟失声高呼,自称……自称是皇子殿下!御史的人闻言,立时嗬斥,说他胡言乱语、冒犯天威,当场便是一顿拳脚棍棒,打得他口鼻喷血,復又用这黑布罩子將他头脸严严实实套了回去,塞了他口舌,再不许他胡言乱语。”
此言一出,殿內响起一片压抑的吸气声!
王葫却是怒极反笑,仿佛听到了天下最荒谬绝伦的笑话。
他抢步上前,声音洪亮,带著一种果然如此的自信,义愤填膺地奏道:“陛下!您听听!您听听!西门天章结交的这群狐朋狗党,非但是些杀人越货、通敌卖国的奸恶之徒,如今竟敢胆大包天,无法无天,褻瀆天威,冒充天家血脉!此等十恶不赦的滔天逆罪,实乃亘古罕见!足见西门庆一党,早已是狼子野心,图谋不轨!陛下,此獠不除,国无寧日啊!”
一群清流彼此一看,纷纷上奏。
“陛下!西门天章的结义兄弟竞敢冒出天潢贵胄?其心可诛!其党可灭!此乃动摇国本之祸根啊!陛下若不雷霆处置,何以正视听、安天下?”
“陛下明鑑!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冒充皇子,是何居心?西门天章分明是包藏祸心,图谋不轨,岂能解释?今日冒充皇子,明日岂不是要冒充陛下!”
“正是!正是!西门天章其义兄如此胆大妄为,横行无忌!可见平日行事就骄横跋扈,目无纲纪!此等罪行,绝非偶然!”
“陛下啊!庆父不死,鲁难未已啊!”
这些清流们,有的捶胸顿足,痛心疾首,仿佛大宋江山顷刻就要倾覆在西门天章一眾结义朋党之手。更有人直接跪下叩首,涕泪横流,高呼为国除奸!
肃杀的寒意瀰漫在雕樑画栋之间,仿佛连盘龙柱上的金漆都失去了光泽。
殿中央,大官人及其几位结义兄弟被一群冠冕堂皇的清流团团围住,唾沬横飞,千夫所指。“欺行霸市,鱼肉乡里,其罪当诛!”
“结党营私,首鼠两端,寡廉鲜耻!”
“假冒皇子,图谋不轨,意在谋逆!”
罪名一个比一个骇人!
“陛下一一!!”只见一位年轻的言官,竞“扑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地,额头狠狠磕在金砖之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请陛下严惩逆贼!”
“清君侧!正朝纲!”
“为国除奸!”
呼啦啦!
如同被无形的巨手推倒,殿內依附清流一脉的官员,无论品阶高低,如同风吹麦浪般齐刷刷跪倒一片!叩首声、请命声、怒斥声匯聚成一股滔天巨浪,带著正义的审判,带著要將西门天章等人彻底碾碎!风暴中心的大官人,却微微一笑,异常从容地向前踏出了一步。
手极其稳定地伸了过去
“唰啦!”
那黑布头套,被大官人猛地一把扯下!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形的巨手死死扼住。
空气,沉重得如同凝固的铅块,压得人喘不过气。
所有声音瞬间被抽离得乾乾净净。
偌大的金鑾殿,陷入一片死寂,落针可闻。
映入所有人眼帘的,是一张原本俊逸非凡的面庞,如今青紫交加的淤痕遍布,依旧七分像似官家,只是几乎辨不出本来的风流倜儻。
口中被粗暴地塞著一团骯脏发臭的麻布,哪里还有半分天潢贵胄的从容气度?
那双充血的眼中,蓄满了浑浊的泪水。
当目光触及眼前一切,那泪水如同决堤的江河,汹涌而出!!
他拚命挣扎著被勒进皮肉的绳索,喉咙里发出委屈的“鸣呜呜”声。
三皇子鄆王,赵楷!
死寂的深渊中,是无数张因极致震惊而扭曲的脸:
官家一双龙睛瞬间瞪得滚圆,眼珠几乎要脱眶而出!
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乾乾净净,震惊得浑身僵硬如遭雷击,连指尖都在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他死死盯著阶下那个狼狈不堪、涕泪横流的“逆贼”,那眉眼轮廓,那熟悉的惊恐眼神……这,这竟然是他的三子赵楷!
童贯这位权倾朝野、向来挺胸叠肚、气焰熏天的大宦官,那挺直的胸膛如同被一柄无形的重锤狠狠击中,瞬间塌陷佝僂下去。他张大了嘴巴,下巴鬆弛得像要掉下来,蟒袍下的身躯微微晃动,仿佛下一秒就要栽倒。
蔡京此刻再也无法维持那份云淡风轻,“腾”地从紫檀木椅上弹射而起!惊骇欲绝、难以置信!梁师成如同被施了定身咒,泥塑木雕般呆立在御阶旁,双目圆睁,嘴巴无意识地开合著,手中的拂尘“啪嗒”一声掉落在光洁的金砖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他却浑然未觉。
跪地的清流百官前一秒还群情激愤、正气凛然的脸庞,此刻瞬间褪尽了所有血色,变得一片死灰煞白!冷汗如同瀑布般从额头、鬢角涔涔而下,浸透了內里的中单。
他们感觉自己不是跪在金殿上,而是跪在了万丈悬崖的边缘,下方是深不见底、足以粉身碎骨的寒渊!死寂被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咆哮打破,官家赫然站起身来,滔天大火压在胸口,咬牙切齿,一字一顿:“你一一们一一的意一思一是一!朕的儿子!也!欺行霸市?鱼肉百姓?”
他的手指带著雷霆之怒,猛地指向地上清流们:
“朕的儿子!也!首!鼠!两!端?寡廉鲜耻?”
“朕的儿子!冒!充!朕!的!儿!子!图谋不轨?”
官家將狂暴的怒火吼了出来,手指一个个点了过去:“你们方才,就是如此构陷朕的皇儿的?!”“扑通!扑通!”
一心想做权相的王蹦再也支撑不住,嚇得魂飞魄散,双膝一软,如同烂泥般瘫跪在地,浑身筛糠似的抖个不停,连头上的梁冠歪斜欲坠都顾不得扶。
权知开封府王革紧隨其后,同样面无人色地匍匐在地,魂不守舍。
那些早已跪著的清流们,更是抖得如同狂风中的枯叶,恨不得將头深深埋进金砖地里,消失不见。大官人赶紧一把扯掉鄆王嘴里的破布。
“哎哟喂!殿下!老奴罪该万死!”梁师成第一个从极致的震惊中回过神来,发出一声夸张的惊呼,连滚带爬地衝下御阶,手忙脚乱地扑到赵楷身边,想要搀扶,又不知从何下手,脸上堆满了惊惶与討好。这一声如同惊醒了满殿的木偶。
文武百官这才从石化状態中找回一丝神智,纷纷抢上前去,七手八脚地为鄆王鬆绑、搀扶、整理凌乱的衣袍,场面一时混乱不堪,充斥著惶恐的喘息和衣料摩擦的慈窣声。
大官人却趁著混乱迅速抵押给俯身搀扶赵楷的瞬间,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急促道:“殿下!事急从权!快!装晕!此时不晕,后患无穷!”
赵楷本就不是蠢人,剧痛和屈辱之下,这声低语如同醍醐灌顶!
在满朝文武和盛怒的父皇面前,如何解释自己被绑成逆贼押上金殿?如何解释这满身狼狈?装晕,避开这致命的拷问漩涡,將解释权留到甦醒之后!
他心领神会,眼皮猛地一翻,身体恰到好处地一软,喉咙里挤出最后一丝微弱的呜咽:“父……皇……呃……”整个人便如同断了线的木偶,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楷儿!”官家失声惊呼,脸上的暴怒瞬间被惊惶取代。“殿下!”群臣骇然,一片混乱惊呼。“混帐东西!”官家看著“昏迷”不醒的爱子,怒火彻底衝垮了理智的堤坝,如同冰封的怒海骤然爆发!
官家嘴里爆出一声炸雷般的市井粗口,冲了下来抬脚就照王龋腰臀处狠狠踹去!
这一脚带著龙怒,力道十足,怎奈这位至尊平日里只在丹青翰墨、龙床凤帐间消磨,何曾真箇动过拳脚?
一脚踹去,竞连个准头也无,堪堪滑了过去,倒显出几分笨拙。
一旁侍立的大官人西门天章,眼明手快,覷得真切,慌忙抢前一步,口中高叫道:“陛下,臣来代劳便是,怎值得污了陛下的龙靴!”
话音未落,早已鼓足丹田气,覷准那瘫软在地的王糖,兜心窝子便是一脚!
只听得“嗷一”一声惨嚎,如同屠户刀下的猪羊,那王蹦真箇像个翻了壳的绿头王八,骨碌碌直滚出十几步远去!头上那顶乌纱帽儿,早不知飞落哪个角落,露出个乱蓬蓬、汗津津的脑门儿,登时便昏死过去,人事不省。
官家一脚踹空,心头那无名业火非但未消,反似泼了滚油,烧得更旺!
猛可里一转头,两道寒光便钉在旁边抖筛糠也似的王革身上。那王革早已嚇得三魂荡荡,七魄悠悠,麵皮蜡黄,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刚张开嘴要哀告:“陛……陛下饶……”
“饶你娘的狗屁!”官家这一声怒喝,混著唾沫星子,劈头盖脸啐在王革脸上,比那靴底还带著几分市井泼皮的醃攒气!
同时,那龙靴再次飞起,这回却是正正踹在王革撅著、正待叩首的靛之上!
王革“噗通”一声,结结实实摔了个嘴啃泥,五体投地!
那簇新的紫色官袍后摆上,登时印上了一个清晰的龙靴泥印,倒像是盖了个屈辱的戳记,滑稽又刺眼。满朝朱紫,文武公卿,几时见过九五之尊如此失仪?但见龙袍翻飞,秽语如瀑,拳脚相加!哪里还有半分金鑾殿上垂拱九重的威仪?活脱脱便是东京汴梁瓦子里被惹急了眼、抄起扁担就要拚命的市井莽汉!那童贯、蔡京一干人等,直惊得目瞪口呆,下巴顏儿险险掉到胸前,连喘气都忘了。
地下跪著的清流臣子,更是唬得魂飞魄散,恨不得將头埋进金砖缝里。
官家还不解怒,戟指瘫软在地的王葫和王革:“王葫!王革!构陷皇子,欺君罔上!罪该万死!来人!给朕褪去他们的官袍乌纱!打入天牢!严加审问!朕要看看,是谁给你们的狗胆!”
他冰冷刺骨的目光如同实质的刀锋,扫过那些刚刚还慷慨激昂唾骂逆贼的官员:“尔等!方才口口声声辱骂皇子“寡廉鲜耻』、“图谋不轨』的!自己去宫门口!领脊杖三十!少一杖,提头来见!”“滚!滚滚滚!给给朕滚!!”
“退朝!快传太医!速传太医!”
官家再也无心朝政,焦灼地嘶吼著,几步衝下御阶,“鄆王何时甦醒,何时再议!都给朕滚出去!”大官人见状,趋前一步,低声道:“陛下息怒,保重龙体。微臣於岐黄之术也略知一二,愿在此照看鄆王殿下,恭候太医驾临。”
官家如逢救星,连连点头:“甚好!甚好!你且跟著来!”
偏殿。
官家坐在榻边,看著太医给昏迷的鄆王赵楷诊脉,眉头拧成了疙瘩,哪还有半分方才在金殿上踹人骂娘的彪悍?此刻倒像个寻常人家忧心儿子的老父。
那太医两股战战,手指搭在鄆王腕上,只觉脉息虽弱,却平稳和缓,並无大碍。
他偷眼覷了覷官家那铁青的脸色,心下掂掇一番,方才躬身,小心翼翼回稟道:“启奏陛下……鄆王殿下此番是骤受惊恐,急怒攻心,又兼……呃,又兼皮肉略有苦楚,以致气血一时壅滯,闭过气去。幸赖殿下福泽深厚,根基稳固,龙体並无根本损伤!只需静心安养,辅以安神定魄、活血化瘀的汤剂调理,旬日之內,必可恢復如常。”
官家听罢,那紧绷如弓弦的双肩,肉眼可见地松塌下来,长长吁出一口浊气,喃喃道:“无量天尊……列祖列宗保佑!”
他这才有心思看向一直侍立在一旁、垂手恭谨的西门天章。
“西门天章,”官家声音缓和了许多:“今日…倒是…难为你了。”
大官人微微欠身,声音沉稳:“陛下言重了。此乃臣分內之事,护持天家,万死不辞。况且……何来为难之有?”言下之意,甚是坦然。
正说话间,殿外忽地飘进一阵香风,伴著细碎清脆的环佩叮咚。只见帝姬赵福金提著一角宫裙,慌慌张张如受惊的小雀儿般闯了进来。
她云鬢微松,粉面煞白,一双杏眼噙满泪水,也顾不得行礼,径直扑到榻前,声音带著哭腔:“三哥!三哥你醒醒呀?莫嚇唬福金!”情真意切,闻者动容。
官家见爱女如此,心头又是一软,温言抚慰道:“福金莫慌,太医已诊过,你三哥无甚大碍,只是昏睡未醒。”
赵福金这才抽抽噎噎地收了声,抬起泪光点点的俏脸望向父皇,眼波流转间,却似不经意地、飞快地向旁边的大官人瞟了一眼。
大官人依旧低垂著眼帘,神色恭谨,然而就在那电光火石的一瞬,他的目光却似游鱼般滑过,与帝姬的眼神悄然一碰。
那眼神深处,哪有半分忧惧?分明藏著几分安抚,更带著一丝只有两人才懂的、隱秘的戏謔与狎昵。赵福金何等伶俐?
又与这情郎早已是蜜里调油、耳鬢廝磨惯了的,见他这般眼色,心头那点惊惶顿时如雪狮子向火一一化了。
她立时明白哥哥无事,反生出一股子顽皮促狭的劲儿来。借著用一方香罗帕子擦拭眼角泪痕的当口,她那娇小的身躯不著痕跡地向大官人那边挪了半步。宽大的锦绣宫袖垂落下来,恰好遮掩住袖底乾坤一只柔若无骨、滑腻温香的玉手,竟如灵蛇出洞般,快如闪电,隔著那上好的锦缎官袍,向著大官人那要紧处,重重地、狠狠地捞了一把!
饶是大官人定力非常,城府如渊,也被这突如其来、胆大包天的狎昵之举惊得浑身筋肉瞬间绷紧!他面上却依旧纹丝不动,仿佛泥塑木雕,只是那喉结,极其细微地、难以察觉地上下滚动了一遭。赵福金一击得手,立刻缩回柔黄,旋即假作俯身关切皇兄病况,臻首低垂。就在这低头的剎那,她又飞快地抬起眼帘,衝著大官人做了个极俏皮、极得意的鬼脸儿,那双杏眼水波盈盈,媚意横生,勾魂摄魄。这一番眉眼传情、袖底偷欢,快似风驰电掣,隱秘如春梦无痕。
近在咫尺、忧心忡忡的官家,竞也未曾察觉分毫。
暖阁內药香裊裊,榻上是昏睡的皇子,榻边是忧心的君父,而这一对男女,却在君父眼皮底下,无声地上演著一折香艷刺激的活剧。
大官人心中暗骂一声“小妖精”,面上却愈发肃然,开口道:“陛下,臣尚有一事,不得不奏。”官家此刻心神稍定,点头道:“讲。”
“江南巡盐御史林如海暴毙一案,”大官人低声说道,“臣奉密旨追查,已有结果。”
他將如何追查线索,如何锁定荣国府內宅嫌疑,以及林如海死状蹊蹺之处,简明扼要地陈述了一遍。最后沉声道:“种种跡象表明,林御史之死,绝非急病,而是……中毒!且下毒之人手法隱秘,绝非外贼所能为。臣以为,其嫌隙根源,恐怕就在……”他顿了顿,目光微凝,“就在这数月来荣国府中!”“中毒?!”官家刚刚平復的怒火噌地又窜起一截,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盯著大官人:“你的意思是……下毒之人,很可能就藏在荣国府內宅?是贾家的人?!”
“臣不敢凿空妄断,然则,”大官人恭谨垂首,言语却如刀锋,“环顾此案,荣国府中人……嫌疑最重!”
“反了!都反了!”官家猛地一拍身侧案几,震得茶盏乱跳。他霍然转身,对著身后如同影子般侍立的梁师成喝道:“梁师成!”
“奴婢在!”梁师成心头一凛,腰弯得更低了。
“即刻去!宣一”官家咬著牙,一字一顿,“荣国府工部员外郎贾政!入宫面圣!朕要亲自问他!让他即刻滚来!不得有误!”
“奴婢遵旨!”梁师成心头剧震,不敢怠慢,连忙躬身倒退著出去传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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