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博站在后台,手里攥着那张轻飘飘却又沉甸甸的支票,大脑还在发懵的状态。

一万块。

这个数字在他脑海里嗡嗡作响,像是有个锣在里面使劲敲。

他唱了这么多年歌,在好几个城市的歌厅、酒吧都待过,遇到过最大方的客人,真诚打赏的话,也不过是随手甩个三五百,那已经足以让他和同伴们羡慕议论好几天。

一万块?听都没听说过。

后台其他几个歌手早就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兴奋和好奇。

“博子,真是一万?我看看我看看!”留着长发、像貌平平的沙保亮凑过来,眼睛瞪得溜圆。

“我的老天爷,这够买多少盘磁带了?”穿着牛仔外套的吴琇波也难得地离开了他的角落,脸上带着惊奇。

连刚刚下台、还没完全从表演情绪里出来的周讯,也眨着那双灵气十足的大眼睛,好奇地看着黄博手里那张纸。

黄博把支票小心地展开,又看了一遍。上面的数字是手写,工整清晰,确确实实是“壹万元整”!

“巴黎厅的客人……说是少爷赏的。”黄博喃喃道。

他脑子里还在回放刚才段云峰那副沉稳干练的模样,以及那句“我们少爷很欣赏你的表演”。

少爷?哪家的少爷?出手这么阔绰,简直像小说里写的。

“巴黎厅?那不是姜纹导演订的包间吗?”一个稍微年长些的歌手说道,“我刚才路过时瞟了一眼,里面可热闹了,刘小庆好像也在。”

“姜纹?拍《红高粱》那个?”沙保亮咂舌,“那可是大导演。他请的客人……难怪了。”

“不光是有钱,还得有这个心。”吴琇波抱着胳膊,若有所思,“随手打赏一万,恐怕是为了刚才那事儿吧?博子你刚才应对的是漂亮,可也值不了一万吧?这位少爷……图啥?”

这也是黄博心里最大的疑惑。

他长得不好看,自己心里有数;唱歌嘛,不算差,但也绝称不上天赋异禀,起码跟旁边灵气的周讯、科班出身的沙保亮比,没什么优势。

客人点歌刁难,他靠急智和自嘲化解,这种事以前也不是没发生过,顶多换来几句喝彩,或者多给个几十上百的小费。

一万块?这已经完全超出了“打赏”的范畴。

他正愣神,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传来。歌厅的主管,一个四十多岁、穿着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男人,快步走了过来,脸上带着惊讶和一丝急切。

“黄博!”主管姓孙,平时对歌手们不算严厉,但也绝不多话,此刻声音却有些高,“怎么回事?我刚才听服务员说,有客人打赏了你一万块钱?”

后台顿时安静下来。孙主管的目光落在黄博手里的支票上,瞳孔微微收缩。他接过支票,仔细看了看,确认无误,脸上的表情更加复杂。

孙主管抬头看向黄博,“你认识巴黎厅的客人?”

黄博连忙摇头:“不认识。就是刚才那位李哥点歌刁难,我应付过去之后,那位段先生……哦,就是送支票来的先生,说他们少爷欣赏我,给的打赏。”

“段先生……”孙主管沉吟。他对那位气质不凡、开着虎头奔的段先生有印象,是跟着巴黎厅一位极年轻的客人一起来的。

那年轻人被姜纹称为“少爷”,气度非同一般。

“不管因为什么,客人给了这么重的赏,于情于理,你都应该亲自过去道个谢。”孙主管很快做出了决定,“这是礼数。我陪你去一趟。”

黄博心里一紧。去那种包厢,面对那么多非富即贵的人物,他本能地有些发怵。

但孙主管说的没错,人家赏了这么大一笔钱,不去当面说声谢谢,确实说不过去。

“我……我这样子,能进去吗?”黄博看了看自己身上那套略显滑稽、不太合身的演出西装。

孙主管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就这样吧,显得真实。赶紧的,别让客人等。”

黄博深吸一口气,将支票仔细对折,放进贴身的内袋,又整理了一下衣襟,虽然这衣服怎么整理也好看不到哪去。

他跟着孙主管,穿过略显嘈杂的大厅,走上通往二楼的楼梯。

越靠近那扇挂着“巴黎厅”牌子的厚重木门,黄博的心跳得越快。门缝里隐约透出笑声和音乐声,与他熟悉的那个为生计卖唱、时不时要应付各色客人的世界,仿佛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膜。

孙主管在门前停步,抬手轻轻敲了敲门。

里面传来一个洪亮的声音:“进来!”

孙主管推开门,侧身让黄博先进,自己紧随其后。

包厢里的景象让黄博瞬间有些目眩。

暖黄色的灯光下,真皮沙发围成u型,中间巨大的玻璃茶几上杯盘狼藉,烟酒气息混合着果香。正对面墙上的大电视屏幕闪着卡拉ok的画面,但音量不高。

而沙发上坐着的那一圈人,更是让他呼吸微微一滞。

姜纹导演,他当然认得,那张脸在报纸和电视上都见过。旁边笑盈盈的是大明星刘小庆。

姜纹旁边的几人,他只能认出其中的一部分……每一个都是他平时只能在媒体上仰望的人物。

两位年轻漂亮的女士,一个短发清冷,一个长发明媚,虽然叫不出名字,但看气质也知道绝非寻常。

而这些人,此刻似乎都以一种轻松随意的姿态,围绕着坐在正中长沙发上的那个年轻人。

那年轻人穿着简单的浅灰色棉质衬衫和黑色长裤,身姿挺拔,面容俊朗得不像话,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的年纪,眼神却沉静平和,仿佛能容纳下眼前所有的热闹与喧嚣。

他随意地靠在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酒,唇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段云峰口中的“少爷”,想来应该就是这一位了。

黄博的目光飞快地扫过,最后落在坐在靠近门口角落的段云峰身上。段云峰对他微微点了点头。

孙主管显然认识姜纹,脸上堆起热情又不失恭敬的笑容,微微躬身:

“姜导,打扰各位了,我是歌厅的小孙。这位是刚才唱歌的黄博。听说有贵客赏了重金,我特意带他过来,当面给贵客和各位道个谢。”

包厢里的说笑音乐声低了下去,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门口有些局促的黄博身上。

黄博感觉到那些目光里的审视、好奇、或许还有一丝不以为然的打量。他长得“磕碜”,自己清楚,站在这一屋子光鲜亮丽、气质出众的人中间,更像是个误入豪华宴会的杂役。

但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这么多年在底层摸爬滚打,别的本事没有,脸皮和应变能力倒是练出来一些。

他上前两步,朝着阳光明的方向,深深地鞠了一躬,腰弯得很低,态度诚恳至极。

“谢谢少爷!谢谢您的打赏!真的太破费了,我……我受之有愧。”

黄博的声音因为紧张而微微发干,但吐字清晰,努力保持着镇定,“刚才就是尽了本分,应付一下场面,没想到能得到少爷您这么重的赏识。这份心意,我黄博记在心里了,真的……特别感谢!”

他又转向姜纹和其他人,也微微躬身:“也谢谢姜导,谢谢各位老师,能来我们歌厅,是我们卡萨布兰卡的荣幸。”

阳光明看着面前这个鞠躬的年轻歌手。比起未来荧幕上那个浑身是戏、自信满满的影帝,此刻的黄博青涩、拘谨,甚至带着点底层挣扎已久的疲态和小心翼翼。但那眼神里,除了感激和惶恐,确实还有一股子没有被磨灭的韧劲儿和机灵。

“黄博是吧?”阳光明开口,声音温和,打破了短暂的安静,“不用这么客气,过来坐。”

他指了指自己斜对面沙发空出的一角。

黄博愣了一下,有些不敢相信。孙主管在后面轻轻推了他一下,低声提醒:“少爷让你坐,就坐。”

黄博这才有些手足无措地走过去,在那空位上小心翼翼地坐下,只坐了半边屁股,腰背挺得笔直。

孙主管很识趣,对众人又欠了欠身:“那各位尽兴,我就不打扰了。”说完,退出了包厢,轻轻带上了门。

包厢里的气氛因为黄博这个“外人”的加入,有了些许微妙的变化。但众人都看着阳光明,显然以他为主导。

阳光明对段云峰示意了一下,段云峰立刻起身,拿了个干净的杯子,给黄博倒了杯啤酒,放在他面前的茶几上。

“喝点酒,放松一下。”阳光明举了举自己手里的杯子,“刚才在楼下,你应对那个客人的刁难,反应很快,话也说得有分寸。既没让客人下不来台,也保住了自己的尊严。这份急智,很难得。”

黄博连忙双手捧起酒杯,听到夸奖,脸上露出感激又有些不好意思的笑容:“少爷您过奖了。我这就是……被逼出来的。

在歌厅这种地方唱久了,什么人都能遇上,光会唱歌不行,还得会看脸色,会说话。不然,一天都待不下去。”

“哦?听起来经验丰富。”王朔慢悠悠地插了句话,打量着黄博,“干了多久了?”

“回您的话,断断续续好几年了。”黄博老实回答,“在老家那边唱过,后来来京都,也在几个场子待过。卡萨布兰卡这边,来了不到半年。”

“喜欢唱歌?”刘小庆问,语气里带着一丝前辈对后辈的随意关心。

“喜欢。”黄博点点头,眼神里闪过一丝光,但很快又黯淡下去,“就是……长得不行,嗓子也就那样,没什么特点。混口饭吃,也谈不上多大追求。”

冯晓刚夹着烟,笑道:“刚才那首《北国之春》唱得还行嘛,感情挺足。就是这模样……是有点吃亏。”

他说得直接,但没什么恶意,更像是陈述一个事实。

黄博自嘲地笑了笑:“冯导您说的是实话。我自己照镜子都嫌磕碜。所以客人点歌,有时候也不是真想听你唱,就是想寻个乐子,或者……像刚才那位李哥似的,想显摆一下,拿我们找找存在感。”

他这话说得坦然,倒让在座几位见惯了圈内浮沉和人间百态的老江湖,对他多了几分好感。

不矫情,不抱怨,清楚自己的处境。

阳光明看着他,忽然问道:“像刚才那种要求跪着唱的类似情况,以前遇到过吗?”

黄博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沉默了几秒钟。包厢里也安静下来,众人都看着他。

“遇到过。”黄博的声音低了一些,带着一种回忆的涩然,“而且……比刚才那位李哥难缠。”

他顿了顿,似乎在下决心是否要说下去。但面对阳光明那双平静却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眼睛,以及那一万块钱沉甸甸的“赏识”,他觉得有必要坦诚一些。

“是前年,在另一个场子。”黄博缓缓说道,目光有些游离,像是回到了当时的场景,“时间差不多是凌晨一点,客人喝得有点多,也是点我的歌,一开始就是普通的点歌,给了点小费。后来不知道怎么了,可能是心情不好,或者就是故意想找茬,要拿我撒气,也是要求我跪着唱。

我那时候也年轻,更抹不开面子,就想着法儿说好话,想搪塞过去。

可那位客人不依不饶,直接掏钱,一百、两百、五百……往上加。”

黄博的声音很平静,但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他说,他就想看看,我这个‘丑角’跪着唱歌是什么样,是不是更有乐子。”

包厢里落针可闻。徐婧蕾和许情两个年轻姑娘脸上露出不忍的神色。刘小庆皱起了眉。姜纹、王朔等人则神色严肃。

“后来呢?”姜纹沉声问。

“后来……”

黄博苦笑了一下,“钱加到一千块了。一千块,那时候对我来说,是很大一笔钱,比我一个月唱歌挣得都多。

我说我不要这个钱,我不想跪。可我们老板过来了,偷偷跟我说,那位大哥是那片儿有点名号的,不能得罪,让我……忍一忍。”

他的声音有些发干:“老板说,不就是跪一下吗,又不会少块肉。老板说跪一跪就能让客人掏一千,要是换成他,他能跪到客人破产。都是为了挣钱,不寒碜。

我……我最后还是跪了。

跪在那儿,把歌唱完了。

那客人和他那桌的朋友,笑得特别大声。”

黄博说完,端起面前的啤酒,一饮而尽。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却压不住心底翻涌上来的那股复杂的情绪——屈辱、无奈,还有一丝早已麻木的认命。

“那钱你拿了?”马未都问。

“拿了。”黄博放下杯子,扯了扯嘴角,“不拿怎么办?老板都那么说了,得罪不起。而且……那一千块,我后来给我妈寄回去了,这是我头一回给家里寄钱。”

简单的几句话,却勾勒出一个为了生计在底层挣扎、不得不向现实低头的年轻人形象。

在座的虽然大多经历过艰苦岁月,但像黄博这样,直接面对如此赤裸裸的,用金钱践踏尊严的刁难,还是让众人心有戚戚。

“不容易。”叶大英叹了口气。

赵宝刚也点点头:“这碗饭,不好吃。”

阳光明一直安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

等黄博说完,他才缓缓开口:“所以,你今天能那么应对,是经历过,也琢磨过。”

黄博点点头:“算是吧。吃了亏,就得长记性。

后来我就想,硬顶肯定不行,咱们干这个的,客人就是衣食父母,不能得罪死了。

但也不能真就由着他们糟践。

所以就得琢磨话怎么说,既能给客人递个台阶下,又能把自己摘出来。

自嘲是个好办法,把自己姿态放低,客人有时候反而不好意思再逼你了。

就像今天,我说要去做血缘鉴定,其实就是把皮球踢回去,还带了点玩笑的意思,那位李哥一听,乐了,也就顺势下了台阶。”

他这番总结,朴实,却透着生活磨砺出的智慧。

“这是被社会锻造出来的本事。”阳光明评价道,语气里带着认可,“比很多纸上谈兵的理论有用。”

他沉吟了片刻,看向黄博,目光里带着一种考量的意味:“黄博,你现在在卡萨布兰卡,一个月收入大概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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