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坤把那张照片又翻了一遍,报纸上印著的那张合影,五六个人围坐一圈,前头有个话筒,桌上摊著一沓纸,后面是大字横幅:“城市文化口述工程动员会”。

那是动员会,可雷坤知道,真开口讲的不是这些人。

他把照片和墙上的对比了好几轮,才確定,镜头里那几位,一个都不在墙上。

豆豆从桌上拿起那封举报信看了两眼,抬头说:“爷,这照片是谁拍的?底角有个水印,是早年的『市文化资料採编组』。”

雷坤点了下头,低声说:“就是那拨人先选的『谁能讲』。”

“从选名单那天起,墙上贴的就不是他们。”

豆豆沉默了一会儿,从档案箱里抽出一份旧名册,那是墙建立初期,他们从文化站抄回的那本“首批讲述者登记表”,封皮皱巴巴的,用的是粗毛纸。

她一页页翻著对,发现了一处不对劲。

“爷,你看这。”她指著名册第三页最底下那一栏。

“这人叫张绍文,照片上也有他,可这本名册里备註写的是——『车祸身亡,未进入口述流程』。”

雷坤眉头皱的死紧,拿过那张合影照片,放大看最右边那位穿白衬衣的男人。

就是张绍文,文化组副秘书,一直负责讲述內容分发。

“他怎么可能没进口述流程?”豆豆咕噥一句,“要没进,那桌上那沓稿子他拿著干嘛?”

雷坤没搭话,起身走到那面“初始讲述墙”前,把豆豆刚列印出来的一张补件钉了上去。

钉的时候他动作慢了一点,像是怕钉歪了。

纸上写的是:“张绍文——照片中存在,档案中消失。”

王大栓从后屋出来,手里拿著一张快递单:“爷,刚有人送快递来。”

“匿名的,只写了一个字——『录』。”

雷坤皱著眉头打开,里面是一张照片,背后写了一行铅笔字:“他不是自然死。”

照片模糊,拍的像是偷拍的,一个男人坐在医院门口的长椅上,低著头,右边地上放著一只摺叠拐。

豆豆认出来了:“这人……好像是那年的审定组组员——范广诚。”

“查他,看看这人哪年死的,怎么死的。”雷坤开口。

王大栓翻出几份旧报纸,在某年年末角落一条边栏新闻上找到:“范广诚,五十八岁,文化口述组成员,於1995年春车祸身亡,事件未立案,归为交通意外。”

“你信这个?”雷坤没回头。

豆豆直接回了句:“不信。”

她知道,文化口述组那拨人,出了事的一个接一个,要么查无资料,要么死因模糊,一直没人细挖过。

雷坤吸了口气:“从现在起,把文化口述组那拨人名单找齐,一个个查。”

“查他们讲了啥,谁让他们讲的,又是谁决定他们不能讲。”

豆豆点头,立刻去翻整理柜。

档案柜最底层压著一沓旧申请单,是雷坤当年从文化厅拉回来的底稿,那时候没人搭理,堆著吃灰。

她一页页翻找,终於在一张“口述参与审批表”背后发现了关键一栏:

“参与人:范广诚、张绍文、林季、韩泽民、邹雅、郭易。”

“任务备註:工程指导、內容审查、流程规划。”

“最终备註:因政策调整,任务未启动,资料予以封存。”

“封存”这两个字,在现在看来,就是销毁的另一种说法。

雷坤看完,把表拍到桌上:“这些人,才是真正知道当年谁讲了,讲了什么的人。”

“而他们全都没留下一句话。”

豆豆咬了咬牙:“咱能不能查到他们的讲述原件?”

“找不到。”王大栓接口,“这些人的名字没出现在任何一盘磁带里,甚至连被剪的片段也没有。”

“像是……从来没打算留下。”

雷坤突然低声开口:“不,他们讲过。讲了才要灭口。”

他指著那封匿名信:“你以为这照片是谁寄来的?”

“不是路人,是他们中间还活著的那一个。”

豆豆惊了一下:“你是说,还有人活著?还在等墙建完?”

“活著。”雷坤点了下那封信,“不然这张照片不会来的这么准。”

“这就是线索,是他自己投出来的线。”

“是墙逼出来的。”

屋里没人说话了。

豆豆低著头,一页页把“参与者审批单”复印出来,贴在墙角新开的“特批审定组”栏目上。

雷坤一边翻照片一边说:“从这一章开始,不止是讲述者墙。”

“还的建——审定组墙。”

“讲述能被剪,审定能让你讲不出来。”

“剪刀不在麦克风,是在这拨人手里。”

墙边那晚多了一盏新灯,是掛在“审定组”標题下的。

灯下贴著那封信。

红框圈住:“他不是自然死。”

雷坤盯著那行字看了十几分钟,最后才吐出一句:“墙这次,是要翻出来谁动的手。”

豆豆把那张写著“封存”二字的审批单钉紧,钉子歪了一点,她没动。

她心里清楚,这钉子是敲给那帮人听的——你们藏的越深,响的才越大。

屋里一夜没灭灯,雷坤整晚坐在老藤椅上,脚边摊著七八张审批单,照片、复印件、剪报、名单,堆了一地。

快天亮时,小禾来倒水,看了那堆纸一眼,低声问了句:“爷,这些人真的都……讲过吗?”

清早,豆豆一边烧水一边把昨晚那封信抄了一遍,封面贴在墙头新开的“审定组”栏下面。

雷坤交代一句:“今天去一趟档案局,找那份『张绍文审批名册』的原件。”

“复印不行,要真件。”

豆豆应下,带著小禾一起出门。

档案局在老城区西北头,是一栋三层红砖小楼,建的时候是计划经济年代的样子,外墙掉皮,门口的岗亭没灯,刷卡机是坏的,玻璃贴著“敬请手动登记”。

进去的时候,值班员躺在靠椅上看报,听说是查“讲述工程”的资料,愣了一下,说了句:“那年资料啊……应该在地下三室。”

档案馆的地下三室,就是放弃管理那一批,全靠手翻。

他们顺著楼梯下去,一边走一边能听见地下潮气滴水的声响,墙面发白,有一股铁皮和油纸混的味。

豆豆熟门熟路,带了头灯和手套,照著架號找到第三排的“讲述项目专栏”。

她心里有数,这排柜子去年就查过一遍,当时还没建墙,只找了几份名字。

可现在翻回头,一眼就看出不对。

“爷说的那年,是八八年。”豆豆低声说。

小禾拿著小本记录:“八八年的档案在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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