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8章:核实
这种帐不是第一次见,可像这样乾的明明白白还一口气补三次的,不常有。雷坤说:“这不是在冒名,是在养人。”
“把死人当活人养。”
王大栓这几天守著广播塔那边,白天巡查,晚上蹲守。他回来时带了几张照片,是塔脚墙根处拍的,有人趁晚上下雨把废纸堆往那边倒,纸还在湿的里没散开,外面裹著塑料,里头露出一角,是一张审批单。
豆豆看照片的时候脸色变了。
那张审批单是去年的,是“文化遗產类试点项目”专项资金分批使用草案,后头跟著一串名字,第三个就是他们最近刚在无名照片里认出来的那个老工人。
雷坤一边听一边点头。
“这笔钱,不是现在批的,是十几年前批下来的。”
“只是年年在换壳。”
“每次换个名目,再让死人出来走一圈。”
“像放木偶,牵线的人在后头,拿钱的人根本不需要动。”
豆豆翻旧报表时也发现一件怪事。
有一批所谓的“文化顾问”在近三年內没有一次出现在评审会、也没有一次出现在市內公开记录里,可他们的名字却出现在一份“口述工程参与者纪念册”里,而且印著文化厅的章。
这纪念册只有內部发放版本,外界没人知道,內容写的非常体面,说是为了“弘扬城市歷史贡献者精神”。
可里面一半以上的人,四合院墙上全找不到。
也就是说,这纪念册里的名单,根本不是从墙上这群讲述者里选的,而是从帐上那批“造活”的人里抽的。
雷坤看完册子,冷笑了一声。
“他们连纪念都造假。”
“死的早的没人提,活不出来的上了书。”
“这不是纪念,是二次掩埋。”
那天墙上贴了第一本“纪念册”的照片。
红线拉到了最左上角,豆豆用粗笔写了几个字:
“造人的纪念册。”
“是对死人的嘲讽。”
下午的时候,院里来了一对老夫妻,说是从东区过来的,手里抱著一摞文件袋,来回坐车换了两趟,听说墙上贴了“讲述者名单”,想来看看有没有他们儿子的名字。
豆豆接待他们的时候,把那批无名照片一张张摊开,对著他们描述的模样挨个看过去。
老太太手抖的厉害,看到其中一张照片,忽然就呛了一声。
那是一张侧面照,男人戴著布帽,工服上有个暗印编號。
她伸手指著那张照片,声音发乾,说了句:“这是我家那口儿。”
雷坤站在一旁,眼皮都没抬,只吩咐豆豆把那张照片调出来,找原件背后信息。
照片背面没有写名字,但有一行字:
“此人无证入岗,疑似代替讲述任务,后未跟进。”
老太太坐下后打开文件袋,从最底层抽出一张旧工资条,上头盖著文化站的章,名字正是那照片上的男人。
工资条上最后一笔,是“出席讲述纪要整理补贴”,时间是二十三年前。
豆豆拿著工资条和照片比对了很久,最后一句话也没说,只是把照片重新装框,掛上墙。
那天墙上多了一张手写卡片。
不是豆豆写的,是老太太自己写的。
她在红纸上写了这么几句:
“我家老头儿,当年去讲过一次,说是说歷史的。”
“回来后烧了记录本,说不能说。”
“后来他再也没被叫过。”
“原来是因为——他说了不该说的。”
她写完这些,把纸折好,塞在照片背后。
豆豆问她:“要不要写名字?”
老太太摇头:“他就这样挺好。”
“墙上有他,我就知他没白去那一次。”
“人能留个影,不是给人看,是给他自己留的儿。”
四合院那晚贴完最后一张照片时,墙上的红线已经拉不出位置,豆豆在砖缝里打了两个小孔,把线接到了墙檐底下。
那里以前掛的是风铃,现在换成了一张卡纸,上头写著:
“墙不够,就掛天上。”
“名字再多,也有的儿放。”
那一夜,没人出声。
连水缸边的猫都没有叫。
风颳了一整夜,剪报角都翻了起来,像是要把那些埋在最下面的名字吹出来。
四合院这几日来的人越来越多。不是围观的,也不是记者,就是一批批人,提著袋子抱著材料,穿布衣也好穿西装也罢,都是来找那堵墙的。
有人拿来旧照片,有人带来存摺复印件,有人把封存多年的纸包打开放在砖头上,一层层展开。墙下那张长桌几乎没空过,桌面全是纸,红的、黄的、灰的,全盖著一层灰和岁月。
豆豆一边抄录来人交待的姓名和故事,一边整理墙上已经贴满的栏格。她早上五点起,晚上两点睡,手腕贴著胶布还在写。雷坤什么也没说,只是安排人把后墙那一整块砖墙砌高了一米,又往两边多延了两格。
他说,墙不够,就加。
王大栓在前天夜里,翻旧帐时候发现了一个奇怪现象。他在整理早年文化顾问聘任合同的申请记录时,发现在某一年的那张合同底稿上,有一个落款处原本是空白的,但透过光一照,隱约还能看到被擦掉的字痕。
雷坤亲自把那张纸拿来,用喷壶均匀洒了点水,纸面浮出一串笔划模糊的字。
那不是一个名字,而是一句批註。
那句批註写的是:“该名额上级已定,不做更动。”
也就是说,这份合同从一开始就是造好的,只是名字临时换人。
而原来的那个人,被抹掉了。
豆豆当时看的脸都白了,这份底稿她抄过十几遍,从来没发现过那行字。
那天下午,雷坤直接把这张纸贴在了墙上,照片、补贴条、评审记录,全围著这一张纸摆成了一个圆。
豆豆在圆的正中写了五个字:谁在填名字。
因为从这一刻起,他们终於明白,这些合同不是按人写的,是按格写的。
上面空著格子,下头有人来填。
谁能进,谁不能进,不在於讲没讲,而在於站在哪边。
而这边的墙上,现在多了一百六十多个讲述者。
雷坤那天午后没在屋里,他去了趟老城区印刷厂,说是找人看以前的纸型模子。
他带回来一袋子残破模具和一个快散了架的订书机,豆豆还以为是废铜烂铁,结果雷坤摊开给她看,是当年文化顾问聘用书的原始模具。
模具边缘有磨损痕跡,最上方“文化顾问”四个字是反字印,雷坤用白纸压了几个印章,发现其中一块模子出现了断线,字体中间断了一笔,刚好是“顾”字那横。
豆豆翻出一批过去的合同样本,果然发现其中五份合同的“顾”字断了横,和那模子痕跡一致。
也就是说,这些合同不是“列印”,而是“印製”。
而印製意味著——有一批人,在幕后做了“批量模板”。
豆豆坐在墙边那张小桌上,翻著那批资料,一晚上都没合眼。
她已经能对出三十多个模板使用者的资料,而这些人的共同点,是他们名字全都不在录音中。
也就是说,他们从未开口讲过一句话,却被印上了“文化讲述者”的封面。
雷坤这时候调出了当年市文化台的一份会议记录,那份记录是个打孔纸,保存的不算好,角落有水渍。记录內容是一次“特约审定”小组临时会,议题只有一条:“模板印件走查进度”。
落款日期和那批印製合同时间完全一致。
王大栓拍了张照片,贴在墙上,用红笔画了一条线,从那天起,这堵墙上不仅是死人说过什么,而是——谁根本没说过,却活在了所有人上面。
这批人没人记的,但帐上全在。
钱年年拨,补贴年年出,项目次次批,合同合同都盖章。
雷坤盯著那张批註底稿,看了很久。
他说:“原来不是有人被刪掉了,而是这些格子从头就不是留给他们的。”
“那我们现在做的,是把那些被剪掉的人的纸,重新贴回来。”
小禾这几天也不太说话,她负责抄墙头的每日更新,昨天写到最后一行的时候,把“无记录对象”那一栏空了下来。
她说:“爷,我不是不写,是不知道该怎么写。”
“他们都没说过话,可现在,墙上都是他们。”
“这算不算讲述?”
雷坤没回头。
他只是伸手把墙边那张新的照片抬了抬。
照片上是个中年男人,穿著工作服,左胸口的名字牌用白胶布糊住了,脸朝镜头,不高不低的姿態。
这张照片是早上一个邮差送来的,说是匿名寄件人寄来,什么字也没写,只贴了四合院的字。
照片背后有五个字,手写的:
“我不配讲述。”
雷坤把这张照片掛在墙最中间。
红笔圈住。
豆豆站在那张照片前,半天没动。
她回头说:“爷,这人,可能真没讲过。”
雷坤只说:“讲不讲,不在嘴上。”
“能被他们抹掉的,都是讲过的。”
“只不过,有的讲过一句,就被叫停了。”
“那种讲,是命讲的。”
墙角那天多了一盏油灯。
不是用来照照片,是照那张信纸。
信纸被塑封了,压在砖缝里,边角已经变色。
上头一行红字:
“如上报涉及特殊內容,建议另做处理。”
豆豆用钉子把它钉的死死的。
雷坤转身进了屋,打开那本旧帐本,翻到最后一页。
那页写著他们第一次贴墙时候抄的第一句话:
“不是所有名字都能进帐,但进了墙,就是命留下的。”
那天夜里,风从城西往东刮,吹的四合院前院那棵老槐树直响。豆豆翻了整整一个晚上的老信件,全是前些年街道发回的“未归类诉求函”,当时没人接手,一捆一捆塞在文保所后院里吃灰。
她从最底下一袋子黄纸堆里翻出一个信封,落款是个普通市民名字,信纸皱成团,但中间一行却异常清楚:“有人说我爹讲过,可我只见过一盘磁带。那年他去小巷录音,再回来就变了。”
那封信没有回音,没批號,也没入档,只在角落上盖了个小圆章:“不归类”。
豆豆把信翻来覆去看了五六遍,然后才想起小巷的事。
他们曾经查过那条小巷的建筑备案,是一条连通文化站旧仓库和城市档案局副库的窄道。多年前本来要拓宽,后来工程停了,路两边封死,只剩一头能走,另一头成了废门。
她拿著信问雷坤:“爷,小巷那头是不是还有一段墙?”
雷坤没回头,只说:“以前是录音的后门,讲完出那头走。”
豆豆点了点头,立刻带人去了那头巷子。原本是一排废屋,已经被杂草盖了大半,门口掛著“危旧不进”牌子。
他们扒开杂草,一路挪进小巷尽头,发现那堵墙並不光滑,而是一整排用砖封死的窗户。窗缝之间还留著一道道老报纸垫缝,纸已经糊了,可其中一页残角上还能看到两个字:“录音”。
雷坤听完,立刻让王大栓去拿撬杆。
他们扒开第三道缝的时候,掉出一小捆纸带,是那种老式印表机用的打孔纸,纸已经发黄,但文字还清楚。
上头写著:
“讲述录入批次已达,不宜再增。”
“剩余对象可考虑以访谈备份方式分类保存。”
“分类保存”四个字下面,用红笔划了线,旁边手写加了一个词:“不归档”。
雷坤看完这纸,把它收进文件夹,又命人把巷墙的报纸小心剥下来。
其中一张报纸背后用铅笔写了一句话:“我来录音,他们叫我別讲敏感的。”
“我讲了……他们说磁带坏了。”
“录音结束后没人发证,我回去后一直怕。”
豆豆抄完这段话,闭了一会眼,才说:“爷,这不是录音巷,这是堵口巷。”
“谁讲了不合適的,就让他从这头走。”
“走出去就不算参与,就不用记。”
“磁带坏了,人就不在了。”
雷坤把她手里的那张报纸折好,说:“从今儿起,把小巷也画进的图里。”
“这不是废路,这是刪除流程。”
“墙有墙的出入口,帐有帐的流程表。”
“他们设计了两条路,一条出名字,一条出墙外。”
“能留下的,是不吭声的;敢说的,全送走。”
当天墙上多了一块的图,是豆豆照著小巷位置手绘的,用红笔圈出了两端,一端標著“讲述入口”,另一端写著“封闭退路”。
豆豆在的图角落写了一行:
“这不是道,是出口。”
“但从这齣去的人,一个也没进回来。”
雷坤把那张图钉在墙上最角落的位置,旁边围了一圈那封“未归类诉求函”的抄录版本。信的后半截写著:
“我问我爹当年讲了什么,他说是塔楼那事。”
“我再问,他就把磁带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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