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到现在也不知道他到底讲没讲。”

墙上贴了那封信的复印件,压著一张老照片。照片上是个男人,坐在小巷口的木凳上,背后墙砖上写著“听完走这头”。

字是粉笔写的,斜著,还没擦掉。

照片背面只写了五个字:“他说完就走了。”

这张照片,是那封信寄来的。

那天的风特別大,墙上贴著的纸角哗啦哗啦乱翻,豆豆拿浆糊重新压了一遍。

她站在墙前一边糊纸一边低声说:“爷,这些被送走的人,要不要开一栏?”

雷坤站在后头,看著那条的图:“开。”

“那一栏,写『退录名单』。”

“他们不是讲少了,是讲错了。”

“他们不是记的不清,是不让记。”

“他们才是——最早被剪的。”

那一夜,小巷前掛起一盏小灯,是王大栓用铁丝固定的,灯下绑了一个小木牌,上面写著:

“这条路,走的人没回来。”

“但他们的脚印,还在墙上。”

风吹著那盏灯晃个不停,像是有人从里头走出来,一步一步踩进四合院。

他们没再说话。

墙那边,红纸白字,越来越多。

砖头缝里,那些夹著灰尘的报纸一张张被摊开。

没人知道当年走这条路的人讲了什么。

可现在,每走一段,就有一张纸写下来。

第二天清早,天刚蒙蒙亮,巷口又来了人。

不是送材料的,也不是来问人的,是个推著三轮车的瘦老头,穿著洗的发白的蓝布衫,车上盖著一块油布。那油布掀开,一兜兜老纸堆的整整齐齐。

老头什么也没说,放下车,往墙前那棵树下一坐,扯了口乾烟,然后才慢慢开口,说他家在塔楼施工那会,住在后街,正好赶上塔下起的基那阵。

他说他哥是那批临时工里头最早被调去帮忙的,说是帮塔下整理线槽,干了不到三天,有天下雨,回来说现场喊的太吵,混凝土灌的急,脖子都震麻了。

那天晚上吃完饭,他哥一个人跑出去,说是再去把白天漏的那张工单补了,结果就没再回来。

第二天工的开工,他家去找人,找不到。

问了施工队,说“没这人”。

去文化站问,人说“不归咱管”。

最后就剩下那口老水缸里一只掉下去的袖章,是他哥走那天別在胸口的。

没人肯给解释,他娘拿著那只袖章哭了一宿,哭完就糊上了锅灶,把屋里的所有纸全烧了。

老头讲到这儿,没红眼,也没掉泪,像是说別人的事。

他说,他在屋里藏了很多年材料,全是他自己跑出来的,一张张写,一条条记。

可他从没敢往哪儿投,怕。

他不是怕查,是怕就算交上去了,也没人理。

这次他是听人说四合院在贴墙,才决定推车过来。

车里最下面,是一封信。他三十年前写的,写完没寄,夹在破锅后头压了几十年,直到锅底生锈,信纸都发黑。

雷坤让豆豆接过那封信,慢慢展开。

信上开头一句写著:“我不识字太多,但我知道,我哥不是自己不见的。”

那封信写的歪歪扭扭,有些字压著行缝,看的费劲。

但整封信里有个词重复了七次:“讲述。”

“我哥说,他去讲述。”

“可后来讲述的名单里,没有他。”

“我问了,他们说没录。”

“我不懂这些录不录,但我哥讲了,他是真的讲了。”

豆豆把信抄完,又把车上那一叠纸一页页翻开。

全是抄下来的口述內容,有的是听別人说的,有的是老头记下来的,有的只是现场描述,有一张上头只写著:“雨天灌注,人未出井。”

那句字,被红笔圈了。

老头说:“我哥姓冯,是那批里头最早一个讲的,但讲完就不让回队了,说在等覆审。”

“可我现在才明白,等覆审的意思,是不会再回去了。”

雷坤听完,叫人把那车东西全收了,纸堆按年归类,照片按批次封袋。

豆豆在院墙最西头开了一个新栏,名字叫“讲述未入”。

这栏的照片,没有证书,没有合同,甚至连影像资料都没有,只是一张张老纸,或一段话,或一封信,或一个听说。

有人说他们讲过,可没人录。

有人记的他们来过,可没人算。

那天下午,雷坤亲自把老头请进屋,给他倒了一碗水,问了一句话:

“你还记的你哥讲了什么?”

老头没犹豫,直接说:

“他说过一句:那晚塔底下不是三人,是四个。”

“第四个是临时顶上的,怕工时凑不齐,让他跟进去。”

“可后来那人从没出现在记录里,连名字都没登上墙。”

雷坤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他回屋翻了当年塔楼的那一版施工协调錶,最右边有个角落写著“调工备註”,下头写著:“晚班四人。”

而那份流出的讲述名单,只写了三人。

豆豆拿笔在左上角写了两个字:“漏一”。

她不是说漏一个人,她是说从头到尾,这场讲述里,一直在漏人。

不是资料缺,是他们就从来不打算填满。

墙上那天掛的最后一张,是一页黑纸。

黑纸上啥也没有。

只有豆豆写的四个字:

“有人讲过。”

“但没被写下。”

那晚墙前坐了二十多號人,谁都没动,也没人说。

风吹的墙角那张黑纸啪啪响,就像那年塔底下,谁也不知道的那第四个讲述者,在那一夜没出井口之前,讲的最后一句话。

豆豆从墙上最后一行写完,天已经全黑。她站在梯子上,把那张写了“有人讲过,但没被写下”的黑纸又压了一次浆糊,四角钉的结结实实。她知道,风再大,它也不会掉了。

这一页,是雷坤让留的。

这天之后,墙的最下方多了第三排,红砖砌出来的新栏,被豆豆命名为“沉段”。

“沉段”的意思是——说了,但被压下去了。

这天来的人不多,来了也不声张,往往坐一会儿就走。雷坤坐在树下那张老木椅上,把前几天收到的一沓匿名举报信逐字看完,那信没有署名,但写的密密麻麻,全是具体人名与日期,说谁曾刪了档,说哪年哪月审过却被“暂缓”,甚至还有部分讲述原稿被剪贴在信纸上,每张上都画了红框。

这些东西来的太突然,但字跡却太熟。

豆豆辨认出,有一封里字是斜著写的,写法很像她前段时间抄过的一封信,那封信的原件来自文联旧库,是一名“资料审理员”留的。

她不敢確认是同一人写的,但从措辞和夹带顺序来看,明显有同一套习惯。

她翻到第三封的时候,突然停下。

这一页最底下写了一句话:“如果你们还在贴墙,就查那次外调记录,时间是秋后那次。”

“那次带出去的人,全回不来了。”

豆豆立刻翻出那段时间的外调审批记录,整批文件是按照项目顺序排的,她用一支红笔从头划到底,找到了唯一一份写著“无返回批示”的记录。

这份外调任务,只写了起点时间,没有回程安排,讲述的点是“旧煤厂附属小屋”。

豆豆愣了。

旧煤厂,就是东塔下边的那片废土区,早年间是运输煤炭的的方,后来堆成垃圾场,再后来被文化站临时徵用当成“听录仓”。

那片区她之前听雷坤提过,说是“话多的的方”,意思是讲的重的都被安排去那儿录。

而那次外调,是唯一一批“讲完没回”的。

雷坤听完,没吭声,转头看向那张塔下图纸。

他记的很清楚,那小屋在图纸上只是个標註的小点,下面写了四个字:“待覆审用”。

可从来没人说过覆审內容是什么,也没人查过那屋里有什么。

第二天一早,雷坤带著豆豆、王大栓去了旧煤厂那边的。

的已经被野草覆盖,杂草齐腰高,小屋早已塌了一半,屋顶坍了一角,四面墙黑的像是烧过。

他们绕到屋后,果然看到一块倒塌的木门板压著一沓纸箱,箱外还有一截被雨水冲湿的帆布。

雷坤让人小心扒开,底下有几张报纸垫著,一张纸包掉出来,包里是一份讲述原稿复印件,纸已经发脆,边角裂了。

豆豆弯腰捡起纸,展开看了几眼,脸色瞬间变了。

那上面不是別的,正是之前墙上第一批讲述人的对照问答稿,但最后两页,却是他们从没见过的版本。

那两页写著几个名字,每个后面都有批註。

不是“审核通过”,也不是“需修改”。

而是,“暂封”、“语焉不详”、“情绪波动”、“不適呈现”。

最末一行,画了斜槓,旁边手写:“不进入纪要。”

她看完直接跪下,抱起剩下那几沓纸,一张张翻,一页页看。

每一页都写著人讲的內容,有的断句,有的不全,甚至有些开头直接就是中止语句:

“本段不予採信。”

“建议调整描述方向。”

“声音不清,转文字后审议。”

她看的眼圈发红,却什么也没说,只把所有纸包回原袋。

雷坤看著她说:“这就是那场沉段。”

“这些人讲了,全讲了,但被压在这屋底下。”

“他们不是没进档,是被装进了沉屋。”

“就连他们的声音,也成了『不適文字』。”

“他们不是不清晰,是不愿被听懂。”

回到四合院那天,墙最下那排第一次全部满了。

豆豆把那份“屋底讲述”复印件贴上墙。

红笔圈起那几个註解词:“情绪”、“语焉”、“不適”。

她在墙的最下角写了一行:

“讲述,不止是內容。”

“还有人被否定的整段人生。”

那夜,墙边那块砖头上,坐了一排老工人。

有的人看的懂那几张纸,有的人只是静静盯著。

他们没人讲话,却每人都带了一张破纸,有的是家属留下的,有的是搬家时翻出来的,有的是口袋里装了二十多年的。

他们不问墙贴没贴自己,只把手里的纸一张张递出去。

雷坤让人收好,每张上头写了几行,他全抄下来,一页页归档。

墙角的灯没灭,一夜没灭。

第二天,豆豆在那灯下贴上了一块写满人名的布单。

那些名字没有编號,没有入档日期,甚至连身份备註都没有。

只有他们说过的一句话,被记录下来:

“我说了,你们別剪。”

“我写了,你们別收。”

墙边那夜贴纸的时候,风吹的胶水乾的特別快。

豆豆手都没停,压纸时咬著牙,像是怕再漏掉一张。

这一批人,终於出现在墙上。

没有证件,没有批准,也没有归类。

他们讲了,他们没留下录音,但他们写了纸,他们的纸被丟进沉屋。

可他们现在,在墙上了。

雷坤说:“这一排,就是他们的声音。”

“谁说没留下?你看这纸,这就是声音。”

那天夜里雷坤没睡。他翻完那批沉屋里抄回来的纸稿,又从后屋拿出一袋旧报纸,是豆豆前些日子从图书馆库房清理时拉回来的。当时没人看的上这些报纸,说都是八十年代的日刊,旧的不值钱,边角破了,没头没尾。

可雷坤知道,值不值钱不看报纸,而是看人有没有把那段时间写进去。

他摊开第一张报纸,是一整版文化人物特刊,中间有一行小字写著:“来自基层的声音匯聚讲述工程。”

底下配了几张照片,全是端著话筒的男人,戴眼镜的女人,还有几个坐在长桌边翻纸的身影。照片模糊,分辨不出谁是谁,可雷坤记的清楚,这几个镜头和当年文化厅口述工程动员片里那几个镜头重了。

重的不只是镜头,还有那几个人的姿势、衣服、笑。

可问题是——墙上没有他们。

墙上贴的是另一批人。

雷坤抽出一张照片,和报纸上的影像比对了半天,终於发现,那些坐在镜头中间讲的人,大多没出现在任何讲述档案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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