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头看那塔脚,抬的很慢,像是心里有点数,但没全数透。

“豆豆,”他没回头,“拿支铅笔来。”

豆豆从包里抽出铅笔递过去,雷坤在门上轻轻画了一圈,然后往上比划了一下,低声说:“大栓,这道门不是通地下的,是隔断门。”

王大栓皱眉:“怎么说?”

“你看这道墙,它和塔基那圈砖不是一体的。是后砌上去的。”

“说明这门,是后来加的。加了门,就不让人进。”

“但你看门口这块砖,是不是老红砖?”

王大栓点头。

“老红砖后砌,说明这间屋子不是设备房,是仓。”

“或者,是埋东西的地。”

豆豆听完吸了口气:“爷,咱要撬么?”

雷坤抬手看了眼表,四点四十。

“等天黑。”

“別让人看见。”

“这地方不归市里,塔楼名义上还是文化台的。”

“真动了,会有人跳出来说『破坏文保』。”

豆豆翻出地图册,指著塔脚附近那片空地:“爷,我看这块,最早是施工队的工棚驻地。后来工程结了,东西都搬走,塔脚周边都封上,只有这门没记录。”

“你说这是不是……当年的临时会议室?”

雷坤没吭声,把图折起来,扔进兜里。

到了晚上九点,王大栓带了两个人来了,三人抬著液压撬门器,顺著塔脚边悄悄钻进那小巷子,蹲在墙边就地作业。设备一点火,火星直冒,一股烤焦的铁锈味往外窜。

五分钟后,焊条断了。

雷坤亲自把门把拧开,一声沉响,门推开半寸。

里面黑的嚇人,一股潮味夹著药水味扑面而来。

王大栓第一个进,刚踩进屋,地下一响,像踩著塑料皮。他低头一看,是一张老式透明塑料布,布底下垫著纸包,包外头写著几行字,已经糊的看不清。

豆豆开手电往里一照,整间屋子不大,也就七八平米,角落堆著三排铁皮柜,靠墙的柜门贴著“口述补审”四个红字。

她打开第一排,里头空空的,只剩几份掉色的文件袋,袋上日期都停在1987年夏天。

第二排里头放的是磁带,全是白壳旧录的,封面用铅笔写的標號几乎快看不清了。有一卷上贴了个红点,下面写著:“暂缓审定”。

雷坤把那捲磁带收起来,用纸包了,装进布袋。

第三排柜门锈死了,王大栓拎来钢钳一脚踹开,门“哐”一声掉下来。

豆豆往里一照,脸就僵住了。

不是文件,也不是磁带,是一摞照片,一张张码在一块,夹著的是毛边列印纸。

雷坤蹲下去抽出最上面那张照片,照片里是个男人,坐在塔楼下的砖堆上,穿著带编號的旧工服,肩膀塌了,脸对著镜头,没笑。

照片后面写著:“原口述对象,暂未录入正式名单。”

他翻第二张,是个女的,穿著灰衬衣,在资料架前翻书,背景是文联旧楼七层储藏室。

下面写著:“项目外调人选,已封。”

第三张照片,是一间屋子,墙上贴著一张大表格,表格標题是“审听分段修改建议”,其中一栏,红笔圈了七个名字。

雷坤把照片和列印纸一张张抽出来,全装进布袋,最后翻到一张发黄的信封。

信封里是一封手写信,字是写给“文化组转审小组”的,落款没有署名,只写了个时间。

那是——三十五年前的夏天。

信上头写的清清楚楚:

“本批录音所涉及对象背景复杂,建议设为『仅审未录』项目,档案材料予以锁定管理。”

“如后续无问题,再行安排补录,必要时按无记录处理。”

“本室保留一套备份,钥匙在赵。”

豆豆拿著那封信,不说话,只是看著雷坤。

雷坤点了点头:“赵,应该就是赵万良。”

“他把钥匙交出来,就是想让我们看到这些。”

“这些——才是真正没进墙的那部分。”

“不是不该进,是进不来。”

他们从屋子出来时,夜已经深了。

雷坤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门,什么也没说。

回到四合院已是凌晨两点,院里没人睡,全等著。

豆豆把布袋里的照片一张张拿出来,整整齐齐码好。

第一张贴上墙的,是那个工人——穿著旧工服,坐在砖头堆上的男人。

红字下写:“未录入,不代表不存在。”

接下来是一张又一张,没有人名,只有编號和说明。

有的照片背后只写了“对象资料已撤回”。

有的乾脆什么都没写,只贴了个红点。

雷坤坐在墙下那张老藤椅上,一支烟抽了一半,才说了一句:

“咱们这些天,贴的都是有名有姓的。”

“今天,是第一次,贴的是被消掉的。”

“不是记不住,是从来没被允许记。”

小禾早上起来,看著墙上那一排无名照片,问了一句:“爷,这些人,是不是永远都不会有人来认?”

雷坤回她一句:“那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们出现了。”

“出现在这面墙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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