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6章 钢条
直到快天亮,小禾在墙角添了句:
“他们能剪一段,但剪不掉全段。”
“声音,能藏,不该埋。”
那一夜,雷坤没睡。后屋的灯一宿没灭。那口旧木箱就搁在桌上,谁都没动,像是压著什么不能透气的东西。
豆豆拿了块布把铁盒子擦了一遍,抬头看雷坤一眼,说:“爷,要不今晚听?”
雷坤没说话,走过去,从木箱里取出那一叠磁带,把带壳的一盘拿出来。磁带封皮是旧的,红白贴纸贴的歪,上头字跡模糊,只有最上头一行还看的清楚——“清转录备用”。
豆豆见状,没再问,转身去搬那台最老的放音机,电源线缠了两圈,外壳已经泛黄。王大栓在墙角支了根线,把窗帘全拉上,院子里立刻暗了下去,连风都小了点。
设备一就位,豆豆蹲下来,把磁带塞进机子里,手在启动键那儿停了一秒,又看向雷坤。
雷坤点头。
豆豆按下播放。
磁头一转,先是一阵长长的嘶响,像是从地下刨出来的声音。接著,一个男人的声音从里头冒出来,生硬,带著浓重口音,沙哑的像吞了灰。
“那晚他们说,再不灌,就要罚钱。”
“我说下面还有人,他们说人都走了。我喊过,真的喊过。”
“我亲眼看见那人手撑著井边,浇的水泥就哗哗下去了……他没来的及上来。”
声音突然一顿,然后是录音机里沙沙的空白,好像整段都被撕掉了。豆豆正想调整,下一句又突然跳了出来:
“我把名单报了,可三天后又来一份新表,名字不在了。”
“我问谁改的,他们说上头批了。说那几个,是临时工,没备案。”
“可我知道他们来过,干过活,吃过饭……怎么就没了?”
这段话之后是长时间的沉默,只能听见录音带一圈一圈地绕。
紧接著,冒出一个女声,是问话的:“你看到他们最后一次是在什么时候?”
男人回答:“就在灌之前,一个叼著捲菸头,一个拿了个饭盒往上走。后来……就没人了。”
声音到这里突然拔高了一点,像是压了太久的情绪顶出来了:
“我不是疯,我是记的清楚。我不是忘了,是他们让我別记。”
然后一声“咔噠”,磁带停了。
没人出声。
屋子里压的死死的。豆豆站起来,抹了把脸,眼圈红红的,却什么也没说。她回头看雷坤,想开口问点什么,雷坤却摆摆手。
“带子收起来。”他说。
王大栓弯腰把磁带装回盒子,扣好,贴上封条,放进柜里。雷坤拿出一张白纸,走到墙边,用钉子钉上,纸上写了一句话:
“剪掉的不是话,是命。”
纸钉上去那一刻,院子起风了,墙上的那堆旧剪报哗啦啦一动,压在最上的那张照片滑下来,豆豆赶紧跑过去重新钉好。
雷坤看著墙说:“从现在开始,谁再跟我说『过时』,我就让他来听听这个。”
那天晚上,雷坤没再说话,坐在屋里抽了一宿烟。豆豆拿著抄写本,把刚才那段录音一字一句誊出来,写到后半夜,手都抖了。
次日清早,有人来敲门。是图书馆那边的人,说是在图书档案整理室发现了一本旧册子,封皮写著“整理清单补录”,里面贴著一份“非文化资產档案销毁建议表”。
豆豆接过来看了一眼,冷笑了:“他们早就要动手,只是动的晚了。”
雷坤把那张表拿过去,一条条看。最后一栏,“备註”一格,写著:“部分口述內容不符政策导向,建议技术性消音”。
“技术性消音?”王大栓听了笑了一下,“怎么消?把死人从墙上抠下来?”
豆豆说:“他们怕的不是死人,是死人留下的声音。”
雷坤合上那本册子:“怕是怕不掉的。磁带在我们手里,墙在我们眼前。”
午后,雷坤去了一趟广播塔。他带著两个人,什么也没说,只是围著塔楼走了一圈。在塔脚西北角,那块水泥墙后头多了一块生锈的铁门。
门是焊死的,手柄上落了一层灰。
雷坤站在那儿,盯了十几分钟,回头说:“下周开这道门。”
王大栓问:“爷,里头还能有东西?”
雷坤回:“咱不能等它彻底塌了。”
“万一,那段他们没剪乾净。”
那晚回到四合院,墙边的油灯又添了一盏。豆豆在剪报旁边贴了一张手写小条:
“我们听到的,是活埋前最后一口气。”
“剪不掉的,是那口气没出的声音。”
墙上红字越来越密。凳子坐的人越来越多。坐在最边上的是个老太太,手上拿著旧照片,坐了一下午一句话没说。
雷坤看见了,没打扰。只是走到墙前,把那张新贴的纸重新钉紧,钉子敲的响,敲的狠。
那一刻,他心里想的,不是死了的人。
是那些还没浮出来的。那些还在下面,被剪掉,被埋著,被说“不在名册里”的人。
广播塔西北角那道铁门,从建塔那年起就没人开过。说是“设备维护用”,可没人记的里头维护过什么。连电錶登记册上都没这道门的线路號。
雷坤站在门前蹲了一会,手在铁门表面摸了一圈。门有焊接痕,明显是后期封死的,锁头不是工业锁,是焊死的直钢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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