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3章:档案
雷坤把手指在那一行上压住,沉了一会:“邵老头不是文化顾问,他是记录者。”
“他口述的,是防空工程那件事。”
“那年——埋了人的那件。”
后屋没声了。
墙角那面写了十几行红字的墙,晚风一吹,透著点潮。
雷坤把名册封进档案袋那一刻,院门外来了人,是图书馆那边的职员。
一男一女,手里拎著统一公文袋,进门后一句废话没说,直接递出了一张调阅记录表,盖了章,旁边贴著视频截图。
那张截图模糊,但能看出是前几天图书馆某个角落,坐著一位穿著旧夹克的老人,头髮白,肩膀略驼,面前摊著一本八十年代的期刊杂誌。
杂誌上標著“1985年口述志工程回顾专刊”。
雷坤把照片收起来,让豆豆送人出去,自己回到屋里点了根烟,把三天前图书馆出入登记表翻出来,一笔一笔找。
那老人不在登记名册里,用的是普通访客卡,卡號尾数06,进馆时间上午十点零五分,离馆时间晚上七点零一。
十个小时,就坐在那页纸前。
豆豆拿来那本书,是图书馆系统里翻出的备用卷,翻到那页,夹著一张剪报。纸黄得发脆,標题一行黑字:“1985年城市口述史第一人神秘失踪”。
雷坤一眼看过去,剪报上那人影模糊,只能看清穿著工作制服,站在工地一角,旁边是一块刚倒下的混凝土板。
报纸下角写著一行手写笔记:“口述人·韩志文”。
雷坤没说话,豆豆却有点迟疑:“爷,这人不是失踪三十多年了?”
王大栓从后屋走出来,手上拿著新整理出来的一批防空工程旧卷宗资料,说是从城市规划局翻出来的废档案,一共十七页,全是手绘图纸、当年材料申请和施工记录。
第七页有一份施工意外说明,说的是某“东三段地下二层”施工途中一名工人失足落入混凝土池,抢救无效,后续未立案。
那页纸上盖著的施工单位章是“市基建第一总队”。
施工责任人一栏,填著“徐善良”。
豆豆看见这名时,手指顿了下。
雷坤没吭声,继续翻,最后一页贴了一张旧照片,是1985年年中一个工地现场合影,一共八个人,名字在下面一一標註:徐善良、韩志文、王守广、杜新程……
雷坤把照片拿到阳光下看了半天,指著韩志文那张脸:“这个人,现在还活著。”
没人说话,空气像被压住。
王大栓翻出当年的户籍档案,韩志文確实在1990年后註销,原因写的是“自然失联”,但后面批註一行:“无直系亲属核实,档案转入失踪名册”。
雷坤抬起头:“失踪档案转存的那年,正是跃川第一批口述名单开始使用的年份。”
“他们不是忘了这个人,是有人故意让他消失。”
第二天一早,雷坤带人去了图书馆,找到那位曾为老人办理访客卡的工作人员。
人不在,留了病假。
豆豆追到人家楼下敲门,一个中年女人出来,说老公昨天突发脑梗送了医院,现在还在重症室。
豆豆回来报信的时候,雷坤正把那本《1985城市志工程》翻出一条夹页,写著“韩志文录音存档:东南广播塔楼下室”。
那张纸薄得快碎了,像是谁硬塞进去的。
王大栓当晚带人去了广播塔楼勘查。
那栋塔楼早废了,楼上全是鸽子窝,但楼下还连著一条封死的地沟。
地沟尽头有一道铁门,门锁是电焊封住的,上头写著“设备维护区域 禁止入內”。
雷坤抬手让人撬开。
门后是一个半地下空间,灰尘扑面,但温度不低。
屋里没有尸体,没有血跡,只有一排排木柜,一共四排,最左那排柜子上贴著一张掉了半截的標籤纸:“文化讲述声带(84-87)”。
雷坤走过去,用手电照著抽屉一个个拉开,全是老磁带。
白壳,红標,上头用铅笔写著录音时间和口述人代號。
最早的是84年5月的,最晚的是87年12月。
韩志文的名字,出现在编號hz-056到hz-063上,备註“地面扩建东段 项目口述”。
雷坤把那几盘磁带全收起来,用档案袋装好,走出塔楼的时候天还没亮。
王大栓拎著袋子跟在后头,说了句:“爷,那塔楼地下室根本不是设备房,是藏档的。”
雷坤嗯了一声。
“咱拿这些做证据,能不能立个旧案?”
雷坤脚步没停:“立不了,三十年前的死人没尸体,口述资料没笔录。”
“但这不是给法院的。”
“这是——给活人看的。”
他们把资料搬回四合院那天,墙边多了个老头。
穿夹克,肩膀塌陷,坐在角落不动。
豆豆认出人来,是那天图书馆看书的老人。
雷坤走过去,蹲下:“韩志文?”
老人没说话,把手里一个油封磁带盒递出来,盖子上用铅笔写著四个字:“塔下录”。
豆豆接过来,看了一眼,愣住了。
盒子里除了磁带,还有一张黄纸,写著几句话:
“那年夜里,塔下埋了一个活人。”
“我没说,是怕我也下去。”
“现在我老了,不怕了。”
雷坤接过盒子,手一沉,低声吩咐:“找老设备把这盘带子放出来,別转录,別数位化,就原声播放。”
“我要听——那年的真话。”
那一晚,四合院没人睡觉。
屋里,录音设备一声接一声地转著,磁带里传来韩志文当年的声音,带著旧话腔,慢慢道来:
“85年东南塔扩建,地下那批人是民工,没有工號,也没有备案。”
“倒塌那天混凝土还没干,下面三个人……没拉上来。”
“领队说,反正没人知道他们的名字,埋了算了。”
“我拿了纸和录音机,全记录下来了。”
“……然后我就被换了岗位,说我情绪激动,不適合做讲述。”
录音到此一顿。
磁带咔噠一音效卡住了。
雷坤坐了很久,终於开口:“这不是口述工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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