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合院这一日是阴的。不是天阴,是院里闷得压人。

雷坤没说一句话,豆豆蹲在地上翻跃文那堆纸,纸页翻得“哗啦哗啦”响,一页比一页皱,一行字比一行紧,像是有人怕他们看出来,故意写乱了。

就在这时候,外头有人敲门,不急也不快,“咚咚咚”,连著三下。

王大栓撩开帘子看了眼,回来声音低:“三角巷那边死了人,警察来请你过去一趟。”

雷坤没抬头:“谁死了?”

“听说是个老头,在屋里躺了两天才被人发现。姓邵,住在三角巷尽头那家烂平房。”王大栓低头翻了翻手机,“豆豆查过,是跃川那批外聘讲述顾问里的一个,后来说病了没来签约,算没走成帐。”

雷坤这才起身,把桌上一堆资料推开,隨口一句:“走吧。”

三角巷的路窄得像猫道,王大栓的车开不进去,几人下车走了五分钟。屋前围著几条板凳,几个人凑在一起说话,菸头全扔在门口,一地踩得稀烂。

尸体被白布盖著,放在屋中间那张塌了半边的木床上,屋里潮得能拧出水来,角落堆满了破衣柜、烂电饭锅,连窗户纸都是补丁粘补丁。

豆豆翻看现场勘察单,尸体初判“颈部勒痕、手指挫裂、牙齿脱落三枚”,死因未定。

法医说话挺客气:“雷主任,这案子……我们查是自然死亡,但邻居说,三天前还有人来看过他,完了就没人见过了。”

雷坤盯著尸体看了几秒,把床边一块木板掀开,下面是一张纸团,纸团外头裹了油布,已经湿透了。

打开,里面是一张印著电话號的纸片,號码是座机,不带区號,只写著“07—356421”。

豆豆低声说:“这格式像是老机关单位的內部分机。”

雷坤没说话,兜里掏了根烟点上,一口没抽就熄了:“打。”

豆豆拨號,嘟了几声,没人接。刚准备掛断的时候,那边“咔噠”一下,接通了。

一个女声传来,很老的口音:“文联旧楼不开放,諮询请找档案科。”

豆豆一愣:“这是哪?”

那边又重复一遍:“档案科统一口径,不对外开放。”

“掛了。”

雷坤语气淡得像水,“追这个號,查单位地址,查门牌,查哪一年停用的。”

尸体是当天运走的,但雷坤不著急回院,直接带队去了文联旧楼。

那栋楼早成废楼,门口铁皮都锈成了红褐色,锁链缠著门柱,一道封条还贴著“2021年安全隱患封闭管理”。

豆豆走进去五分钟,回来时神情古怪:“七楼储藏室灯是亮的。”

雷坤不动,问一句:“能上去?”

“能,楼道电闸还通著,电梯虽然停了,但消防通道没封。”

雷坤点点头,领著几人上楼。

旧楼空气里全是灰,一脚下去踩起一片尘。

七楼走廊尽头,储藏室的门没关,里面一张办公桌,两排铁柜,还有一个人。

那人坐在办公椅上,背对著他们,穿著褪色的夹克,头髮白,脑袋一点一点地动著,像在看书。

豆豆脚步轻,一步步靠近,一抬手,一把老旧的工作证被翻出来:“文联內勤临聘岗——赵汝成”。

雷坤站门口没动,只一句:“老赵。”

那人回头,是个六十多岁的老人,鼻樑塌陷,脸上全是斑,眼圈下面青黑一片。他盯著几人,不说话,慢慢合上那本书。

豆豆走上前去,从他手里把书接过来,是一本老掉牙的城市口述志,书页发黄,翻到一页,“文化讲述第一期试点项目名单”,那一栏,第三个名字:邵鸿远。

正是三角巷那死者。

“你在查这个人?”豆豆问。

老赵缓缓开口:“不是查,是等。”

“等什么?”

“等名单上的人死完。”

屋里静了。

雷坤走进来,伸手把那本书收了:“你是文联的人?”

老赵摇头:“是文联的人找我来守这间屋的,说总有人回来拿资料,叫我看著点。”

“谁找你?”

“姓范的,说是调研处的,让我別让人进来。”

雷坤把“范”这个字默念了两遍。

豆豆看向那几排铁柜,全上锁,一柜贴著“文化工程配套档案”,一柜贴著“口述工程退档名单”。

雷坤看都没看柜子,只把手中那张写有“07—356421”的纸拿出来,摊给老赵。

“这个號,你打过吗?”

老赵看了眼,点头:“这號码以前是楼上编辑室的,十年前停的,后来调给档案科办公。”

雷坤问:“谁用?”

“谁都能用。以前是办公分机,打出去没来电显示,接了就行。”

“那你还记得接到电话没?”

老赵眼皮抖了一下:“前几天有人打进来,我刚拿起来,那边就说了句话——『人死了,资料能动了吗』。”

豆豆倒吸一口气。

“你怎么回的?”

老赵声音发哑:“我说,我只守屋,不动资料。”

那人就掛了。

雷坤盯著他看了三秒,转头走到窗边,看著对面废旧广播塔,塔脚处堆著一堆绿皮铁栏杆。

他没说话,嘴里只冒出一句:“豆豆,把三角巷尸体送检,再查一次死因。”

“我怀疑——不是勒死,是被捂。”

“捂死比勒死乾净。”

“也容易做成『自然断气』。”

豆豆点头,立即打电话。

雷坤又补一句:“顺带把那个赵汝成也盯起来,別让他跑。”

“我总觉得,这栋楼还藏著別的玩意儿。”

王大栓把门关上,低声问:“爷,咱是不是捅著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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