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以立。”苏泽语气肯定,但隨即话锋一转:“但臣以为,立柱之事,不在於柱本身,而在於为何而立、如何而立。
小皇帝本来很惊喜。
立柱这件事,司礼监三个秉笔都不支持,都委婉表示外朝会反对。
他鼓起勇气问了高拱,高拱只是让他下旨让礼部论,礼部是什么德行小皇帝自然清楚,大概又是引经据典来反对。
没想到自己询问苏师傅,竟然一下子就支持了!
但是小胖钧也做了一阵子皇帝了,他敏锐地捕捉到苏泽话中的弦外之音:“苏师傅的意思是,立柱有讲究?”
“陛下圣明。”
“臣以为,陛下所虑者,不仅是南洋疆界之標定,更是大明威严之彰显。”
“此事若操之过急,徒惹外朝议论;若搁置不理,又失天子威仪。臣有一策,可两全其美。”
“苏师傅请讲。”小皇帝坐直身子,全神贯注。
“臣以为,立柱之事,当先改《大明会典》,再行立柱之礼。”苏泽缓缓道出核心主张。
小皇帝眉头微挑:“先改《会典》?”
苏泽正色道:“正是。《大明会典》乃我朝根本大法,凡国家大典、祭祀、仪制,皆有所载。”
“然现行《会典》中,尚无海外纪功”之章节。”
“陛下可下旨,令礼部会同翰林院,在《会典》中增设海外纪功仪制”一卷,將南洋立柱、海外勒石、藩属朝覲等事,纳入国家正式仪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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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顿了顿加重语气说道:“如此一来,立柱便不再是天子一时兴起之奇观”,而是国家法度所载之“典礼”。”
“外朝诸臣纵有异议,也只能就仪制细节爭论,而不能从根本上反对立柱本身。”
小皇帝若有所思:“苏师傅的意思是,先把规矩定下来,再按规矩办事?”
苏泽点头道:“陛下所言极是。”
“臣尝闻,治大国如烹小鲜。改革之事,最忌急火猛攻。”
“立柱虽小,却牵涉礼制、兵部、户部、工部四衙门。若陛下直接下旨立柱,外朝必有人议论好大喜功”、劳民伤財”。”
“但若先改《会典》,將立柱纳入国家仪典,则此事便有了法统支撑。”
小皇帝又犹豫道:“这修改《会典》,岂不是更难?”
他担心这是苏泽哄自己高兴。
苏泽摇头说道:“非也。”
“《大明会典》本身也是经常修订的,盖因国家的法度章程,也都是要跟隨时代变化的。”
“先皇之功,我大明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开疆拓土超越了成祖,这《大明会典》
也应该修订一下了!”
小皇帝激动地站起来说道:“苏师傅所言极是,那朕这就下旨,要求外朝重修《大明会典》”
但是激动过后,小皇帝又担忧地问道:“苏师傅此法,確实是稳扎稳打。但朕有一问,若外朝借修订《会典》之机,百般拖延,致使立柱之事遥遥无期,又当如何?”
苏泽微微一笑,果然和刚刚登基的时候相比,小皇帝已经精明多了,不是那么容易忽悠了。
他也知道了外朝的种种手段,这其中“拖字诀”就是外朝常用且屡试不爽的手段。
大概是小皇帝也吃了几次亏,知道了外朝的手段。
苏泽说道:“陛下放心,修订《会典》虽需时日,但陛下可下一道催办旨意”,限定有司衙门议定时限,並签字画押在时限內呈上初稿。”
“如此一来,既有法度之严谨,又有时间之约束。”
小皇帝点了点头,回到御案前,提笔在苏泽呈上的大纲上批了几个字:“准。著內阁、礼部、翰林院会商,三个月內呈修订《会典》初稿。”
他放下笔,抬头看向苏泽:“苏师傅这一课,朕受益匪浅。先改《会典》再立柱,朕记住了。”
苏泽躬身:“陛下能从善如流,是大明之福。臣还有一事,想请陛下留意。”
“苏师傅请讲。”
苏泽说道:“况且,臣以为,立柱只是起点,而非终点。陛下若能將海外纪功仪制”制度化,日后南洋每有功勋,皆可按此仪制立柱勒石。积年累月之下,南洋处处皆有天朝印记,藩属国往来其间,自然生敬畏之心。”
听到这里,小皇帝心中暖暖的,他听出来,苏师傅是真心支持自己立柱,而不是哄自己的敷衍。
他连忙说道:“苏师傅,若能修改《会典》,朕也当立志,效法父皇,永葆我大明山河,寸土不让一””
苏泽继续说道:“陛下能有此志,乃我大明之幸也!”
苏泽接著说道:“臣以为,立柱之事,固然重要,但比立柱更重要的,是立柱之后如何维护。”
苏泽语气诚恳:“若立柱之后,朝廷便不再过问,任其风吹雨打,那与秦皇之碑何异?”
小皇帝又疑惑地看著苏泽。
苏泽说道:“须年年祭祀、代代修缮,使后世皆知此地乃大明疆土,此战乃大明之功。如此,立柱方有其意义。”
苏泽补充道:“且每年祭祀,皆由当地地方官或驻军主官主理,吏部考成时,可將此事纳入考核。如此一来,立柱便不是一次性工程,而是年年都要审验的活”的制度。”
小皇帝这下子更惊讶了。
他其实不过是读歷史书的时候,见到马援立柱的事情,突然萌生了奇想,也想要立柱来记录自己和父皇的功劳。
可没想到,苏师傅竟然要搞这么大?又要修改《大明会典》,如今还要让地方官员定期祭祀?
不是,你苏师傅要搞这么大,外朝真的能同意吗?
“祭祀是什么?不是虚文,不是浪费,而是一种持之以恆的国家仪式。”
苏泽的目光落在南洋舆图上,缓缓道:“每年春秋两祭,由当地驻军主官或流官主理,焚香、献牲、读祭文。祭的是先帝之威,祭的是阵亡將士之勇,更是祭此地乃大明疆土”这一事实。”
“日子久了,铜柱就成了地標,祭祀就成了传统。当地百姓、过往商贾、藩属使节,见惯了这仪式,累世相传,谁都知道自己是华夏子民,不敢再有他想。”
“陛下,这大概就是先贤强调祭礼的原因吧。”
“礼,乃是国之根本,盖是因为礼能凝聚人心。”
听完苏泽这番话,小皇帝走下座位,对著苏泽深深行礼道:“苏师傅今日一番话,朕记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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