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停顿,让这句话在空气中沉淀。

“至於杨教授为什么没有去领奖,其实唐顺博士和宋子墨博士已经在颁奖晚上解释得很清楚,我不想赘述。我只想说,我们不能用庸俗的想法来揣度一个两次获诺贝尔奖的天才科学家的纯粹理想,这样是一种褻瀆,这是一种错位思考。我的表达能力不好,但是我想大卫先生应该已经听懂了我的话。”

会议室安静得能听到摄像机的电流声。

大卫的喉结动了动,他说自己表达能力不好——真实意思是,没有足够的智商和境界听不懂我的话,再问下去或者纠结於这个问题,说明自己理解能力不够。

“我明白你的意思,张老师!杨教授作为一个科学家,他已经脱离了世俗的琐碎,几乎將自己全部的时间奉献给科学研究。”

“大卫先生,谢谢你精准的理解。”张林微微点头。

採访的后半段,气氛完全变了。大卫的问题变得温和,甚至带著敬意。他生怕因为哪里理解错误被公眾认为自己智商低,或者科学素养差,导致无法准確理解张老师的话。

结束时,他郑重地与张林握手:“请转告杨教授,他的选择让我们理解了什么是真正的科学精神。”

张林点头:“我会的,也感谢您,將我们的每一句话精准地带给观眾。”

採访接踵而来……

一周后,张林已经成了研究所的传奇。

他发展出了一套完整的话术体系:当被问及具体数据时,他会说:“这是一个多维数据空间的问题,我需要先为您建立几个关键坐標系……”然后开始在白板上画谁也看不懂的示意图。

当被问及理论爭议时,他会说:“所有模式转移都会经歷这个阶段。当年细菌理论刚提出时,主流医学界斥为『幻想』;dna双螺旋结构发表时,不少权威认为『过於简单』。质疑不是终点,而是科学对话的起点。”

当被问及杨平的个人生活或性格时,他会说:“杨教授常说,科学家应该像透镜聚焦於问题本身,我们也应该向杨教授学习,聚焦於科学问题本身,所以抱歉,关於他个人,我能告诉您的只有他非常热爱医学。”

更妙的是,张林开始主动“餵料”。他会精心准备一些听起来很重磅、但实际上无关痛痒的“独家信息”:

“可以透露的是,我们正在与欧洲三家顶尖研究中心合作,开发下一代系统评估工具……具体哪三家?抱歉,在正式协议签署前不便透露,但可以说,其中一家的歷史能追溯到魏尔肖时代。”

“杨教授最近在重读一些看似不相关的经典,比如《黄帝內经》……他常说,现代医学需要回头看看来时路,才能看清未来方向。”

“我们团队有个传统,每周四下午是『失败数据分享会』。是的,专门分享失败的实验、负面的结果、无法解释的异常。因为我们认为,科学进步的真正密码,往往藏在那些不符合预期的数据点里。”

这些信息被媒体爭相报导:《杨平团队秘研下一代评估工具》《诺奖得主从中医经典寻找灵感》《“失败分享会”——顶尖团队的独特文化》。公眾看到了一个开放、深刻、有哲学高度的科学团队形象,而团队真正的核心工作被完美地保护在光环之下。

张林甚至发展出了“个性化应对策略”:

对追求深度的学术媒体,他大谈模式转移和科学哲学;对追求故事的大眾媒体,他讲患者故事和团队趣事;对追求热点的网络媒体,他拋出一些精心设计的“金句”,比如“医学不是关於战胜死亡,而是关於赋予生命以质量”,这话被做成海报,在社交媒体上疯传。

监控室成了团队最受欢迎的“娱乐中心”。每天饭后,大家会聚在一起,看张林如何“忽悠”各路媒体。

“看,他又开始画那个『多维相空间』图了,我打赌记者根本不知道那只是个三维坐標轴加了点曲线。”楚晓晓笑得前仰后合。

“这次这个记者厉害,追著不良反应的问题不放……好!漂亮!张林把话题转向了『科学的风险与伦理边界』,完美闪避。”蒋季同鼓掌。

杨平通常只是安静地看著,嘴角带著笑意。有一次,张林在採访中说“真正的科学不是寻找答案,而是学习提出更好的问题”,杨平轻轻点头,对身边的唐顺说:“这话其实是对的,只是从他嘴里说出来,更像是一种战术。”

唐顺笑了:“教授,您不觉得我们正在见证一个『媒体应对学派』的诞生吗?张林式话术,以后可以写进教科书。”

“他已经有自己的模仿者了。”宋子墨刷著手机,“看,网上有人整理了『张林发言集锦』,播放量破千万。

真正的考验在两周后到来。

《柳叶刀》编辑部派出了一位以犀利著称的副主编哈里森,带著一封由十二位国际专家联署的公开信副本而来。信中详细列举了系统调节理论的“七大未解问题”,从机制模糊性到临床可推广性,措辞严谨而尖锐。

更重要的是,哈里森提前做了功课,他採访了欧洲那家报告不良反应的合作中心负责人,拿到了更多细节:那三个病例不仅出现了副作用,其中一人在停止治疗后出现了更严重的反弹,质疑杨平团队的治疗方案“可能造成了不可逆的系统扰动”。

这是一个可能动摇理论基础的指控。

採访安排在最大的会议室。哈里森没有带摄像团队,只有一支录音笔和一份厚厚的文件。他五十多岁,灰发整齐,眼神像在审视一篇漏洞百出的论文。

“张医生,我们直入主题。”哈里森甚至没有寒暄,“这是欧洲中心提供的详细病例报告,显示患者p-07在停止贵方指导的调节方案后,肠道炎症指標反弹至治疗前的180%,並伴有全身性皮炎。该中心负责人认为,这证明你们的干预『打乱了患者原有的、脆弱的代偿平衡,造成了比原病更复杂的系统紊乱』。”

他把报告推到张林面前:“请解释。”

会议室空气凝固。监控室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这不是能靠话术绕开的问题,它具体、有数据、有专家背书。

张林没有看报告。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哈里森开始皱眉。

然后,张林做了一件出乎所有人意料的事。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著哈里森,那个背影显得高大而结实,仿佛肩上有千钧重担。

“哈里森先生,”张林的声音很低,包含一种深沉,“您知道我最害怕什么吗?”

哈里森一愣:“什么?”

“不是质疑,不是失败,甚至不是理论的错误。”张林转身,脸上没有笑容,只有一种深沉的疲惫,这是唐顺和宋子墨从未见过的张林,“我最害怕的是,当我们努力想帮助一个人时,反而伤害了他。”

他走回座位,终於拿起那份报告,却没有翻开。

“您问我解释?我可以给您解释。我可以告诉您,p-07患者的基因组有特殊的snp位点,影响药物代谢酶活性;我可以分析他的肠道菌群组成异常,与我们的方案產生了未预料的相互作用;我还可以说,任何创新治疗都有风险,医学进步总是伴隨著不可预见的代价。”张林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像有重量。

“但这些解释,能减轻那个患者的痛苦吗?能让他的皮炎消失吗?能让他重新信任科学吗?”张林直视哈里森,“不能。”

哈里森的表情发生了变化,从进攻性的审视,转为复杂的沉思。

“所以,”张林深吸一口气,“第一,我们已经在72小时內派团队前往欧洲,与当地医生共同处理这个病例,所有费用我们承担,所有后续治疗我们负责。第二,我们暂停了所有类似表型患者的相同方案,重新分析数据。第三,我们邀请包括这十二位联署专家在內的国际同行,成立独立审查委员会,全过程透明评估此事。”

他停顿,然后说:“但最重要的是第四点:我们错了,不是理论错了,是我们低估了个体系统的极端复杂性,对未知的特殊案例收集不足,错在实践经验不足。”

监控室里,唐顺倒吸一口凉气:“他承认了?这会不会——”

“等等。”宋子墨紧盯著屏幕,“看哈里森的反应。”

哈里森確实震惊了。他准备了一连串追问,准备在张林辩解时拋出,但“我们错了”这三个字,打乱了他所有的计划。

“科学史上所有重大进步,都建立在承认错误的勇气之上。”张林继续说,声音恢復了某种力量,“巴斯德承认过早期疫苗的失败,弗莱明承认青霉素提纯的局限,连爱因斯坦都承认宇宙常数是他『最大的错误』。错误不可怕,可怕的是不能面对错误,而是用层层话术包裹错误,让它看起来像成功的一部分。”

他站起身,向哈里森微微鞠躬:“感谢您,感谢那十二位专家,感谢欧洲中心的坦诚。因为这些质疑和报告,我们会变得更好,理论会变得更坚实,未来的患者会得到更安全的治疗。这就是科学自我修正的力量,不是吗?”

哈里森沉默了整整一分钟。然后,他关掉了录音笔。

“张老师,”他的声音变得温和,“我来之前,以为会听到辩护和反击。我没想到……”

张林苦涩地笑,“杨教授常说,医学是谦卑者的职业,是敬畏者的职业,因为我们面对的是生命,而生命永远比我们聪明。”

採访提前结束了。哈里森离开时,握了握张林的手:“我会如实报导,谢谢你,张老师。”

“谢谢!”张林点头。

哈里森走到门口,对隨同人员说:“这次对话改变了我对中国科学界的某些刻板印象。”

不久,网上已经出现了採访片段。哈里森在研究所门口对守候的媒体简短发言:“我今天看到了科学最可贵的品质:诚实与勇气。杨平团队的回应,让我对这个理论的未来更有信心。”

评论区罕见地没有爭吵,而是一片的“这才是大国科学的气度”“敢於认错才是真强大”……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都市言情小说相关阅读Mor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