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6章 恶意投诉

媒体对“认错”的惊讶期过去后,报导风向发生了微妙转变。

《自然》杂誌刊登了一篇评论文章,標题是《错误的勇气:中国科学团队展现成熟科研文化》,文中將杨平团队与那些极力掩盖问题、攻击质疑者的研究团体对比,认为“这种公开承认局限並邀请独立审查的態度,標誌著中国基础科学研究正在进入新的阶段”。

bbc的纪录片播出了,大卫导演如约將重点放在“科学背后的人性”上。片中,张林讲述患病孩子的片段,与杨平实验室里埋头研究的镜头交织,配乐深沉而充满希望。纪录片的结尾,大卫站在三博研究所门口说:“在这里,我看到了科学的另一种可能,它不是冰冷的论文和数据堆砌,而是温暖的、谦卑的、永远以人为中心的探索。”

网红们的兴趣也转移了。诺贝尔奖的热度周期大约是一个月,当新的社会热点出现,研究所门口的直播镜头渐渐稀少。保卫科终於能正常换岗,不用再应付那些试图翻墙的“学术打卡者”。

张林减少了媒体接待,每周只安排两场重要的深度访谈。其余时间,他回到了临床病区继续上班。

每周四下午是“失败数据分享会”。

蒋季同第一个站起来:“那我分享一个真正的失败。我们团队上个月重复那个菌株代谢实验,连续六次,每次结果都不一样。后来发现是因为动物房换了一批垫料,ph值有细微差异,就这点差异,完全改变了代谢產物的组成。”

“这不算失败,”楚晓晓说,“这是发现了新的变量。”

“但浪费了两周时间和三百只小鼠。”蒋季同苦笑,“而且我们写的第一版论文完全作废。”

徐志良结结巴巴地分享了他在临床试验中犯的一个错误,將两组患者的编號对调,差点导致数据分析完全错误。“幸、幸好……在统、统计前发、发现了。”

一个个故事讲出来,实验室里那些被锁在抽屉里的“不完美数据”、那些不愿在组会上提及的“愚蠢错误”、那些因为各种意外导致的“实验报废”,被公开討论。

杨平坐在最后一排,安静地听著。

分享会结束后,年轻的研究员们围在一起继续討论,气氛比以往任何一次组会都活跃。楚晓晓走到杨平身边,有些忐忑:“教授,这样行吗?会不会让大家觉得我们团队其实漏洞百出?”

“正好相反。”杨平看著那些热烈交谈的年轻人,“科学最大的敌人不是无知,而是假装知道。我们要创造一个可以说『我不知道』『我搞砸了』的安全空间。这比任何技术培训都重要。”

楚晓晓点点头:“我明白了。”

乐乐的病例进入关键阶段。

过去这些天,团队完成了对这个九岁男孩最全面的系统评估:基因组、转录组、蛋白质组、代谢组、微生物组、免疫细胞图谱,甚至包括神经內分泌標誌物和自主神经功能测试。数据量巨大,列印出来能装满三个行李箱。

分析结果显示,乐乐的疾病远比典型的sting相关血管炎复杂。他的免疫系统处於一种罕见的分裂状態:某些炎症通路过度活化,像生锈的闸门无法关闭;另一些调节通路却近乎休眠,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代谢数据显示严重的胺基酸不平衡,肠道菌群组成异常,短链脂肪酸谱与健康儿童截然不同。

更关键的是,乐乐对传统免疫抑制剂反应不佳,反而出现明显的副作用,这解释了为什么之前的治疗都失败。

“这是一个教科书级別的系统失调案例。”在治疗方案討论会上,宋子墨指著白板上的关联图,“我们面对的不是单一靶点问题,而是整个网络的紊乱。”

“所以我们的策略不能是压制或增强某个部分,”杨平用笔圈出几个关键节点,“而应该是重新校准整个系统。让过度活跃的部分冷静下来,让休眠的部分適度激活,恢復系统自我调节的能力,目前这个疾病的基础研究已经支持我们快速建立调节理论。”

他提出一个多管齐下的方案:极低剂量的sting通路调节剂;个性化营养支持;靶向益生菌干预;温和的免疫训练;神经-免疫调节。

每个部分都需要精细计算剂量和时序,任何一点偏差都可能导致反效果。更复杂的是,这些干预措施之间会相互作用。益生菌可能影响药物代谢,营养补充可能改变免疫细胞功能,呼吸训练可能调节炎症反应。

“我们可以建立一个动態调整模型。”南都医大的数字医学实验室的博士说,“根据实时监测数据,不断微调方案。”

“监测频率?”宋子墨问。

“第一周每天全面评估,之后根据稳定性调整。”杨平说,“乐乐需要住院,我们专门腾出一间病房,方便完成监测。”

“家长能接受吗?”唐顺担心,“这么复杂的方案,听起来像在做实验……”

“我会和他们谈。”杨平合上笔记本,“但在这之前,我们需要所有人对方案有绝对的信心。任何疑虑,现在提出来。”

会议室沉默了半分钟。楚晓晓举手:“教授,我们有没有更保守的选择?比如先尝试標准的生物製剂联合治疗,如果不行再……”

“乐乐的病情等不了。”杨平平静但坚定地说,“他最近一次检查显示,血管炎已经开始影响肾臟。传统方案对他效果有限,而且副作用已经显现。我们有一个理论窗口,可以尝试一条新路。这条路有风险,但等待的风险更大。”

他环视会议室:“我知道这听起来很大胆。但系统调节理论的核心主张就是面对复杂疾病,我们需要复杂但精细的解决方案。如果我们自己都不相信,怎么让患者相信?”

唐顺严肃地说:“当然相信,医学走到今天,对那些简单问题已经有答案了。剩下的都是复杂问题。如果我们还用简单的思路去解决复杂问题,那才是真正的风险。”

蒋季同点头:“我也信。至少,这是一个逻辑自洽、尊重系统复杂性的方案。”

大家纷纷举手同意。

“那就这么定了。”杨平说,“明天我和乐乐父母谈。如果同意,下周开始治疗。”

和乐乐父母的谈话,安排在研究所的小会议室。杨平没有带团队,只有他和两位家长。

他用了整整两个小时,用最简单的方式解释乐乐的病情有多复杂,为什么传统治疗无效,以及他们提出的新方案是什么原理。他展示了那些复杂的数据图,但用比喻让家长理解:乐乐的免疫系统像一个失调的交响乐团,有些乐器太响,有些完全沉默,他们要做的是重新调音,而不是砸掉某些乐器。

“风险很大。”杨平最后坦诚地说,“虽然我们做了大量计算和模擬,但人体比任何模型都复杂。可能出现我们无法预料的不良反应,甚至可能让情况变得更糟。”

乐乐的妈妈眼睛红了:“如果不治疗呢?”

“按照目前的进展,六个月內会出现不可逆的肾臟损伤,一年內可能需要透析。”杨平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之后是更多器官受累。乐观估计,生存期不超过五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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