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5章 採访

接下来,三博医院和三博研究所彻底失去安寧日子。

媒体车在门口排成长龙,网红主播们举著自拍杆进行各种角度的“学术圣地巡礼”,甚至有旅游公司推出了“诺贝尔研究所外围一日游”套餐,交警不得不出动维持三博医院周围的交通秩序。

更麻烦的是那些严肃媒体——国內外顶尖媒体的科技记者、医学专栏作家,他们带著尖锐的问题而来,不满足於通稿式的回应,想要挖掘获奖背后的故事、爭议与未来。

夏院长现在最主要的工作是应付这些媒体群体,尤其是各种网红主播,他们源源不断赶来三博医院,当然,也为周围的餐饮酒店等服务业带来了爆炸式的收入。

於水莲的麵包店、天桥上的牛杂地瓜摊子、二叔烤鱼等等,全部成为这些网红的打卡地,网红的力量不能小覷,一旦形成热流,浩浩荡荡。

三博医院、南都医科大学、南都医学科学院三者组成一个统一的宣传部,专门来应付庞大的媒体力量。

“系统调节理论声称能『帮助身体恢復平衡』,但欧洲最近报告的三例严重不良反应如何解释?这是否意味著理论存在致命缺陷?”

“杨平教授拒绝亲自领奖,是真的因为病例需要,还是对诺贝尔委员会有所不满?或者……他是在迴避这些质疑?”

各种媒体问题一个比一个刁钻,宣传部虽然能应对,但每次採访后都精疲力竭。更糟糕的是,无论他们如何谨慎措辞,媒体总能从只言片语中挖掘出“爆点”,第二天就会出现《诺奖得主团队成员承认理论存在风险》《杨平团队內部对不良反应態度分歧》这类断章取义的標题。

“这样不行。”一周后的团队会议上,杨平看著桌上十几份扭曲报导的列印件,“我们需要一个专业的发言人。”

“要不聘请专业的公关公司?”宋子墨提议。

“不行。”杨平摇头,“外人不懂我们的研究,容易说错话。而且商业化公关那套话术,反而会让人怀疑我们的科学纯粹性。”

会议室陷入沉默,所有人都在思考,谁既能理解研究的精髓,又能游刃有余地应付媒体,还能守住该守的底线?

唐顺?唐顺身负重要任务,不能受媒体打扰。

“我觉得……”张林忽然开口毛遂自荐,“我比较適合。”

刷拉——所有人的目光聚焦过去。

“你?”

唐顺盯著他想了想,张林好像真的比较合適。

“他上个月在『医学打假』直播里,一个人懟了三个『养生大师』,观眾破五百万,金句频出。”唐顺摸著下巴,眼睛亮了,“我记得你当时说『您这个理论很好,好就好在它完美避开了所有已知的生物学原理』,对方愣了半天没接上话。”

宋子墨也想起来,立即补充:“还有上次所里接待参观团,你介绍咱们的质谱仪,讲了二十分钟,大家掌声雷动,后来我发现你其实根本没开机,说的全是未来可能实现的功能。”

张林訕笑。

“你上周在食堂跟记者閒聊,”蒋季同也加入回忆,“对方问你『系统调节理论的核心突破是什么』,你说了整整十五分钟,从古希腊希波克拉底的体液说讲到现代系统生物学,最后记者低头猛记,回头髮了篇特別深刻的报导——但我仔细看了,你那套说辞,其实就是把教授三年前一篇综述的摘要用不同的句式重复了五遍。”

张林的脸开始发红:“我那是……即兴发挥。”

“即兴发挥出毫无信息量但又显得高深莫测的內容,”杨平若有所思,“这正是我们现在需要的。”

“张林!”杨平站起身,走到他面前,“我现在正式任命你为三博研究所媒体事务特別代表,负责所有对外沟通。你的任务很简单:让媒体满意地离开,但不要让他们得到任何可能损害研究、误导公眾或打扰团队工作的实质性信息。”

“教授,忽悠是我的天赋,哦,不,应对媒体是我的天赋。请相信我,我一定完成任务。”张林嚯地站起来。

“我相信你的天赋。”杨平拍拍他的肩,眼中带著难得一见的狡黠笑意,“而且,你的高光时刻到来了,一定把握好机会。”

散会后,张林被留在会议室。唐顺递给他一个厚厚的文件夹:“这是一周內所有预约採访的媒体名单,从明天开始,每天八场,每场一小时。这是背景资料,这是可能的问题清单,这是绝对不能说的红线……”

张林看著密密麻麻的安排,信心满满:“你就放心吧!”

宋子墨难得地笑了,“记住,你的优势不在於知道多少,而在於能让对方感觉你知道很多,同时又什么具体信息都没给。这是门艺术,而你,张老师,在这方面是天才。”

张林嘿嘿一笑:“天赋谈不上,机会是给有准备的人,这些年,我一直在研究那些著名新闻发言人的视频,我认真记笔记,分析话术,总结规律,今天终於派上用场了。”

他最后总结说:“不就是把平时的吹牛,上升到战略层面嘛,我可以的。”

第一天,上午十点,会议室。

对面坐著《科学》杂誌的资深记者艾米莉亚和她的摄影师。张林特意穿了一套中山装,显得很正式。他面前放著一杯水,一个笔记本,一支笔,除此之外別无他物。

“张老师,感谢您接受採访。”艾米莉亚开门见山,“我们直接进入核心问题:系统调节理论获奖后,学术界最大的质疑在於其临床验证规模不足,杨平教授团队如何回应?”

张林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指尖相对,形成一个“金字塔”状,他这是在营造权威感。

“艾米莉亚女士,您提出了一个非常好的问题,一个触及现代医学转型期根本矛盾的问题。”他的语速平缓,带著学者式的沉思,“当我们从单一靶点模式转向系统交互模式时,评价標准本身就需要改变。传统的大规模双盲试验模型,是为单一分子、单一通路干预设计的。但系统调节,正如其名,关注的是多节点、动態的平衡恢復。这就好比……您不能用秤重来评价一首交响乐的和谐程度。”

艾米莉亚快速记录,追问:“所以您的意思是,现有临床验证標准不適用於你们的理论?这是否过於傲慢?”

“艾米莉女士,你非常聪明,作为外行人士这么快理解我的意思,实属难得!恰恰相反。”张林微笑,他练习过这个微笑,要温和而坚定,“我们完全尊重现有的科学验证体系。事实上我们所有临床数据都公开接受同行评议。我们只是提出一个补充性的思考:在复杂系统干预的评估中,是否需要在传统终点指標之外,引入更多维度?比如系统稳定性指数、恢復弹性係数、网络扰动容忍度……这些概念听起来抽象,但我们已经开发了初步的量化工具。”

他说的每一个词都是真的,团队確实在討论这些概念,也確实有“初步工具”,只是这个“初步”可能意味著“还在理论建模阶段”。但听上去,就像已经成熟应用了一样。

艾米莉亚显然被带偏了:“能具体说说这些工具吗?”

“当然,你真是一位聪明的女士,这让我心里轻鬆了不少,我原以为你会因为难以理解我的所说而造成误解,现在看来,这个担心不存在,你能准確地理解我的每一句话。”张林翻开空白的笔记本,拿起笔,“这是一个非常专业的话题,但我相信你可以听懂,我为你的科学素养而惊讶。简单来说,我们从复杂系统理论中引入了李雅普诺夫指数来刻画稳定性,用资讯理论中的互信息度量网络节点间的关联强度,再结合我们自主开发的生理状態相空间重构算法……”他在本子上画著完全无关的几何图形,嘴里吐出一串串真实的专业术语,但组合起来毫无具体信息。

三十分钟后,艾米莉亚看著自己记满陌生术语的笔记本,表情既困惑又钦佩,同时心里捏了一把汗。

她確实没听懂,但是要是表示没听懂,很容易被公眾认为自己不专业,智商低,科学素养差,因为张老师已经多次表扬她聪明,听懂了他的话,所以她绝对不能露馅。

她原本准备的十个尖锐问题,现在张林构建的术语迷宫中彻底迷失了方向。

採访结束时,艾米莉亚握手道:“张老师,您给了我全新的思考角度,系统医学確实需要新的语言来描述。”

张林谦虚地点头:“科学本就是不断创造新语言,以描述新现实的过程,感谢您的深度思考,你的科学素养让我惊嘆,说实话,要听懂我们的理论需要极强的科学素养,否则极容易造成误解。”

这是张林在给后面的採访者打標籤,你要是乱解读,不按照我预设的意思来,你就是科学素养差,完全没理解我说的话。

监控室里,通过摄像头观看全程的杨平、唐顺和宋子墨相视而笑。

这傢伙“装逼”还是有天赋的。

“看到了吗?”唐顺指著屏幕,“这小子应付得有模有样。”

宋子墨佩服地说,“他还成功让记者觉得,没听懂是因为自己知识储备不够,而不是他什么也没说清楚。”

杨平喝了口茶:“天赋。”

第三天,下午两点,同样在会议室。

这次是bbc纪录片团队,带著摄像机、灯光和录音设备,阵仗更大。他们要製作一集关於“医学未来”的特辑,杨平的获奖是核心篇章。

导演大卫是个经验丰富的科学纪录片製作人,擅长用温和的问题引出戏剧性衝突。他开场先问了几个关於理论起源的软问题,张林应对自如,这些故事他听过很多遍,对於张老师来说,这不算什么。

然后,大卫话锋一转:“杨平教授第二次获得诺贝尔奖,却拒绝前往领奖,这在科学界极为罕见。有评论认为,这可能是对欧洲合作中心报告不良反应的消极回应,或是团队內部出现了分歧,您能透露真实原因吗?”

问题狠辣,直接指向最敏感的猜测。

张林没有立即回答。他端起水杯,慢慢喝了一口,放下杯子时,他已经想好了策略。

“大卫先生,您这个问题,让我想起了杨教授经常说的一句话。”张林的眼神变得深远,仿佛在回忆某个神圣时刻,“他说,科学家的时间不属於自己,而属於那些等待答案的问题,和等待希望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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