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念念什么都没说。

每一件衣裳都洗得乾乾净净。

连棉裤襠上那片黄渍都搓得一点不剩。

孙秀芬的眉头拧了起来。

不是因为挑出了毛病——而是因为挑不出毛病。

她最怕的就是这种——你找不到错处,就没办法发作。

下午,顾小荷穿著新棉袄在念念面前晃了一圈。

红底碎花的新棉袄,是王桂芳用攒了半年的布票扯了布,给孙女做的。

“念念姐——你看我的新衣裳!好看不?”

念念抬起头,看了一眼。

“真好看。”她说。

顿了一下。

“穿你身上特別配。”

顾小荷高高兴兴地跑了。

孙秀芬在窗户后面听到了这句话,嘴角抽搐了一下——

她没听出来到底是不是讽刺。

但她直觉不对。

一个四岁半的孩子——被欺负了、被使唤了、被当丫鬟使了——脸上一丝怨气都没有。

做的事挑不出错。说的话揪不到把柄。

这比撒泼打滚可怕一百倍。

——

夜里。

念念一个人缩在炕上。

破屋里黑漆漆的,灶膛的火灭了。

冷。

冷得骨头缝里像有小虫子在爬。

她把那条结了疙瘩的薄被裹紧了。

从棉袄的內兜里——掏出了一样东西。

一张照片。

宋婉清的照片。

黑白的。纸张已经卷了边,右上角有一个指甲盖大的泪渍——

那是她在赵凤英家第一次看到这张照片时留下的。

照片上的女人很年轻。弯弯的眉毛,长长的辫子,笑起来有两个酒窝。

念念把照片贴在胸口上。

“妈妈。”

她的声音很小很小。小得连自己的耳朵都像是在听別人说话。

“爸爸去学本事了。等他学成了……咱们就有好日子了。”

她说著,眼眶红了。

忍了一下。

没掉泪。

“你在天上看著念念。念念很乖。今天洗了好多衣裳。手有点疼——但我没哭。”

她低下头,看著照片。

煤油灯的光太暗了——照片上的五官模糊得几乎看不清。

但念念记得。

每一根线条她都记得。

弯弯的眉毛。长长的辫子。笑起来有酒窝。

“妈妈……”

声音颤了一下。

“念念想你了。”

眼泪终於掉下来了。

无声的。

滴在照片上,在宋婉清微笑的脸庞上洇开了一小圈。

念念赶紧用袖子擦了擦照片,小心翼翼地重新塞回內兜里。

她用被子蒙住头。

在被子底下,哭了很久。

哭完了。

用手背使劲搓了搓眼睛。

翻了个身。

闭上眼睛。

在闭上眼睛之前——她的嘴唇无声地动了一下。

那是一句只有她自己能听见的话。

“明天——还得早起餵鸡。”

——

院墙那头。

孙秀芬坐在东厢房的炕沿上,把一件东西从炕柜里翻了出来。

一根铁丝。

细细的、弯成鉤子的铁丝。

她在油灯下面端详了两秒钟,又塞了回去。

然后她抬起头,看著窗户外面——破屋那头黑漆漆的方向。

嘴角慢慢弯了一下。

那是一种精於算计的、胸有成竹的弯法。

顾砚秋不在家。

念念一个人。

有些事情——该动手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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