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1年深冬,京城落了场罕见的大雪。

周爷爷走了。

灵堂设在周家大院正堂,素净的挽幛下,是黑白遗像。

吴秋梨穿著一身黑,站在周秉衡身侧,机械地对著每一个前来祭拜的亲友鞠躬。

嫁进周家快一年,她已经能完美扮演好一个无可挑剔的周家长媳。

迎来送往,添茶倒水,在婆婆方嵐哭到晕厥时条理清晰地主持大局。

所有人都夸她懂事,稳重,是周家的福气。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像个精致的提线木偶,被一根无形的线隔绝在外。

尤其是此刻。

周秉衡就站在她半步之前。

有干部上前握住他的手,沉痛地拍著他的肩,他只是沉默地还礼,下頜线绷得死紧。

吴秋梨好几次想抬手,哪怕只是轻轻碰一下他的胳膊,都做不到。

那只手抬到一半,就僵在半空,又无力地垂下。

她走不进他的悲伤里。

夜深人静,她端著一碗滚烫的薑汤,穿过寂静的院子。

远远地,看见他一个人站在廊下,背对著所有人。

他抬起手,用手背狠狠抹了一下脸。

那一下,又快又重。

吴秋梨的心猛地一揪,脚步却像被钉在雪地里,再也无法前进分毫。

她知道,就算她现在送过去,得到的也不过是一句客气疏离的“谢谢”,然后他会再次將自己封闭起来。

她永远都敲不开那扇门。

丧事办到第三天,周奶奶也倒了。

老太太躺在床上,出气多,进气少,可那双浑浊的眼睛却直愣愣地盯著房梁,怎么也不肯合上。

就在周家眾人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时候,一个人来了。

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满院子的嘈杂和哭声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瞬间安静下来。

吴秋梨抬头望去。

门口站著一个老太太,身上穿著洗到发白的蓝色对襟棉袄,背上背著一只旧皮药箱。

她头髮全白,在风雪里像一团银丝,可那腰板却比院里任何一个年轻警卫员都挺得直。

方嵐踉蹌著迎上去,声音嘶哑。

“苏先生。”

苏沅贞冲她点了点头,径直走到周奶奶的病床前。

原本弥留的老太太,竟然迴光返照,自己靠著枕头坐了起来。

她眼睛亮亮的,笑得像个孩子。

“沅贞,你来了。”

“我就知道,你会来。”

“那老头子不行,是我,你肯定来。”

孙师师的笑,依稀还是当年那个能背著两百斤弹药箱翻雪山的颯爽模样。

苏沅贞在床边坐下,伸手理了理她额前的碎发。

“我不来不行,不来,你就不肯合眼。”

孙师师含笑著,终於缓缓闭上了眼睛。

吴秋梨站在门边,看著这一幕,心头莫名一震。

原来,沅贞……是她。

周家的丧事,紧接著办了第二场。

苏沅贞在两张並排的遗像前站了很久,什么话也没说,只是静静地看著。

吴秋梨注意到,周秉衡走到了老人面前。

他从军装內兜里,掏出一样东西,双手递了过去。

是一枚银簪子。

旧得发乌了,簪头上刻著的花纹已经磨平了大半。

苏沅贞盯著银簪看了好半天。

伸手接过来,攥在掌心里。

然后她从药箱的夹层里取出一块东西,反递给了周秉衡。

一枚玉扣。

羊脂白玉的质地,不大,被盘得温润通透,繫著它的红绳已经褪色发白。

周秉衡接过去,垂著头,把玉扣贴装进了贴身的內兜里。

吴秋梨不知道这枚玉扣的来歷,但她看见周秉衡低头的那一瞬,喉结滚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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