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朝阳身上的酒气隔著三步远都能闻见。

这味道郑朝山熟悉,不是好酒,是那种街边小铺子里卖的散装白干,辛辣刺鼻,一口下去从嗓子眼烧到胃里,几块钱能买一壶。

郑朝阳以前从来不喝这种酒,他嫌伤胃。

今天喝了,说明心里有事。

当然也有另一种可能,那就是没钱了。

郑朝山站在客厅里,手里还攥著那个酒瓶,装傻充愣地笑了一声:“我的好弟弟,你说什么糊涂话呢?杀鸡的味道你闻不出来?你嫂子怀了孕,嘴刁,非说要吃老母鸡燉汤,我这不是.....”

“哥。”郑朝阳打断他。

声音不大,但那个“哥”字叫得比平时沉了几分,沉得郑朝山握著酒瓶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

“你先看看这个。”

郑朝阳从怀里摸出一封信,信封是牛皮纸的,封口处用火漆封著,上面只写了五个字——“郑朝山亲启”。

字跡苍劲,笔画如刀,郑朝山一眼就认出来了。

这是他老师高完的字。

高完写“山”字的时候,最后一竖总是向右撇出一个小鉤,像刀尖挑了一下。

郑朝山把酒瓶放在桌上,伸手接过信。

这封信出现的瞬间,郑朝山就知道,自己这段时间,简直他妈的就是个小丑!

信不长,不到一页纸,但每个字都认得清清楚楚。

“阿山,见字如面。你我师徒一场,有些话本不该在信里说,但今日不说,怕以后没机会了。你在保密局干了十几年,你得到了什么?一个隨时可以被拋弃的代號,一条隨时可以被切断的线,一个永远在提防你、永远在算计你的上司。你越级匯报,毛局座沉默;魏檣之死,毛局座迁怒於你;如今他要杀你,『自己人』在哪里?”

“我年轻时也信过三民主义,信过党国。可我后来想明白了!一个连自己人都信不过的系统,凭什么让別人信它?你跟我学过外科,你比谁都清楚,人身上的器官,功能不对了就要换。换掉了,功能恢復了,人就活了。不换,就是死。”

“阿山,时代变了。换一条路走吧。左公是个值得你跟著的人。不是因为他官大,是因为他真的伟大。你在他手底下,你能成为一个真正的外科医生,而不是一把偶尔用来杀人的手术刀。”

“你问我为什么投了?我说了,我是他的信徒。一个能把肾臟移植做到那个地步的人,他在做的事情,是救人的事。你这一辈子拿刀的次数不少,可你救过几个人?你自己算算。”

“去跟著他吧。你欠自己的理想,该还了。”

落款是一个字——“高”。

郑朝山把这封信从头到尾看了两遍,目光在“你救过几个人”那一行上停了好一会儿。

他低下头,看著自己的手。

这双手,这十几年来,救过的人多,还是杀过的人多?

他算不清。

或者说不愿意算。

高完说得对,他这辈子拿刀的次数確实不少,可那些刀下的人里,有多少是病人,有多少是“任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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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忽然想起上个月在慈济医院做的那台阑尾炎手术,一个十岁的孩子,疼得满头大汗,躺在手术台上咬著嘴唇不哭。

他做完手术出来,孩子他妈在走廊里蹲著,看见他就问“大夫,我儿子没事吧”,他点了点头,那女人眼泪就下来了。

那台手术,他收了诊费。

可那女人跟他道谢的时候,他心里头確实舒服。

比什么任务都舒服。

郑朝山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抬头看著郑朝阳。

郑朝阳站在那儿,两只手插在裤兜里,眼眶红红的,鼻头也红红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嗓子眼,嘴唇抿成一条线。

“朝阳,”郑朝山开口了,声音比他预想的平静,“外头是什么阵势?”

郑朝阳愣了一下,隨即吸了吸鼻子,声音有点哑:“左部长的警卫连,一个排,加上社会部特勤组,还有公安军的人。左部长说了,你要是降,他就让你当他的助手,在总院当外科主任。你要是不降........”

他没把话说完,但郑朝山听懂了。

外头那架势,不是来跟他商量的,是来通知他的。

降了,活,还能当助手,还能上手术台,还能正大光明地当一个外科医生。

不降,死。

郑朝山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头看了一眼里屋那扇紧闭的门,秦招娣在门后面,他不知道她听没听见,但她一直没出来,说明她信任他。

“朝阳,”郑朝山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你跟左部长说,我降。”

郑朝阳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眼泪在里面打转,但嘴角却往上翘,又哭又笑地喊了一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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