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必等半年。”刘钦当即定下规制,“就以三月为限。三月之后,你带著学徒走遍淮阳各个乡野,一边施作,一边传艺。待到明年此时,每乡都要有能主事的匠人,让家家户户养猪都不再犯难。”

老陈喜出望外,高声领命。

往日淮阳乡间缺了这门技艺,养猪费时费粮,损耗又大。如今新法传开、技艺落地,寻常农户也多了一条营生门路。

天色彻底暗下来,刘钦才动身返回王府。韦玄成迴转国相衙署处置公务,他换下一身沾满尘土的衣衫,独自坐进书房。郑管事按惯例送来当日一应文书,最上面一卷,是书舍新辑的《淮阳经义录》底稿,这一期专门辨析孝道本义。

申屠秉持《穀梁》学说,立论恪守礼法中道;韩延寿依《公羊》阐发,直言孝是忠的根基;杜先生则援引《左传》七段典故,论证孝出自天性,先於忠君之道。三家观点各有侧重,辩论往来之间,险些再起爭执。

刘钦隨手翻了几页底稿,暂且搁在案角,先吩咐郑管事去府中藏书阁,查找《陶朱公养鱼经》的抄本。

郑管事正要退下,刘钦忽然开口:“行商的王贾,从长安回来了?”

“前日便已回到陈县。”郑管事顺势把打探到的长安近况一一稟明,“近来朝中人事有了变动,前太子少傅疏受悄然辞官归乡,知晓此事的人並不多。储君太傅一职空悬许久,如今陛下下旨,任用潁川名臣黄霸接任,入宫辅佐储君研读经义、打理庶务。”

“黄霸?”刘钦眸光微微一动。

“正是此人。”郑管事继续说道,“黄太傅昔日主政潁川,政绩卓著,早听说淮阳推广宿麦、改良水磨、惠及民生的种种举措,素来钦佩大王务实治政、深耕百姓生计的行事。”

书房里一时安静下来。

刘钦默默梳理其间关联,利弊得失瞬间瞭然於心。

疏受辞官归隱,意味著朝堂上旧有的平衡暂时落定。黄霸走马上任,则是宣帝特意为储君安排的新辅臣,意在教导储君体察实务、治理地方。

黄霸本是潁川人,和原宏同籍,亲眼见过淮阳农事新政的实效,心中本就讚许。对淮阳而言,这是一份无形的助力。不必刻意结交,只需守好当下的治绩,黄霸自会將淮阳的实情如实转述给储君,慢慢消解储宫这边固有的成见。

可利好之下,隱患也隨之而来。

原宏在潁川经营多年,人脉盘根错节。若是原氏借著同乡情谊攀附黄霸,便能藉此直通储宫,踏入朝堂权力核心。到那时,潁川世家便不会再单单依附淮阳,淮阳在中原一带独有的影响力,势必会被削弱。

想通这层层关节,刘钦取来素绢,捏起炭笔,在常年记录诸事的卷册上落笔:黄霸出任太子太傅,潁川籍,与原宏同郡,当留心二者往来动向。

写完將绢卷收好,他靠在凭几上闭目歇息。

夜色漫过庭院,乡野晚风穿窗而入。远处村落里,传来农户归家的脚步声,夹杂著猪崽低低的哼唧;陂池方向,隱约能听见周老卒巡塘时木杖点地的声响;后厨飘来炒熟胡麻的淡淡香气,满是人间烟火。

如今的淮阳,新麦尽数入仓,农事按部就班,各类技艺慢慢普及,种养之法也在一步步更新叠代。民生根基,一日比一日扎实稳固。

长安风云变幻,暗流翻涌,那是千里之外的棋局。而他只需守好这一方封地,脚踏实地深耕细作,不爭先,不急躁。

稍作休憩,刘钦睁开眼,重新拿起那捲《淮阳经义录》底稿,一字一句细读下去。

界首佃客安置、铁官磨具更新、陂池水渠勘测规划、田地翻耕备种、秋冬粟米储备……往后大大小小的事务,早已在心中排布妥当。

坐守淮阳,步步踏实,静候天时即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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