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槐落长安,一捲动朝野
“自然算。”疏受点头,“殿下体察天下形势是本分,淮阳王安守封地是他的本分。中原世家靠拢淮阳,看中眼下利好与日后收益,可殿下的根基不在郡县乡野,在未央深宫之內。陛下立您为储,不单因殿下贤德,更是凭恭哀皇后嫡出的名分,嫡长正统,天下公认,根基无从撼动。”
“淮阳王治绩越好,陛下越是欢喜,源於父子亲情;储君要谋求的,是帝王发自內心的託付与信赖。”
一席话落,殿內沉寂,暮色更深,槐花落得愈发稠密。
良久,刘奭轻声道:“孤懂了。”
疏受不再多言,行礼退下。望著他离去的背影,刘奭想起从前疏广临行叮嘱:往后遇事不决,可问疏受,此人平素寡言,出言必切要害。今日一番点拨,果然一语点破癥结。
萧望之看出文章暗藏隱患,却身居外朝、选择缄默避祸;疏受看透淮阳长远布局,立足储君立场,劝他沉心守位。一外一內,一隱一显,刚好互补。
刘奭重新拿起经卷,重读一遍《穀梁》篇目,隨后將抄本收在案角,捧起案头原版《穀梁传》静心诵读。窗外晚风寂寂、落槐无声,偌大太子宫,只剩书卷相伴。
同一时段,长安太学博士署灯火渐起。
江公读完抄本,隨手搁在案上,面色凝重:“文章倒是公允,三家分述、引经有据,挑不出越界之处。可这般兼容诸家、底气从容,反倒透著不一样。寻常学馆大多死守单一师法,太学立什么,他们就学什么;淮阳书舍却博採眾长,太学所传的他们能辩,太学未曾深究的义理他们也敢研討。长此以往,天下学子难免心生嚮往。”
下手端坐的匡衡手里也捧著一卷辗转借来的抄本,沉默许久,目光反覆落在文中多处孟子引文。杜先生、韩延寿、申屠三人行文频频援引孟子,字里行间暗合民贵君轻的本意。
他心中瞭然,却始终闭口不言,静静合起书卷。窗外夜幕铺满太学庭院,远处未央宫厚重钟声层层盪开,掠过整座长安城,像无声的提醒,丈量著朝野间暗自涌动的暗流。
隔了几日,宣帝在温室殿再度召见丙吉。
殿中槐花余香未散,宣帝靠著凭几忽然发问:“丙公,你说淮阳王送来这卷经义,是一心论学,还是另有盘算?”
丙吉放下手头文书,抬目对视:“陛下心中,想来早有定见。”
“朕要听你的看法。”
丙吉沉吟许久,慢慢答话:“同一册书卷,陛下与储君所见全然不同。陛下著眼治学分寸、文章尺度;储君著眼朝堂人心、权势厚薄。在殿下眼里,这从不止一卷经书,更暗含陛下对淮阳王的恩宠厚薄。陛下越是淡然从容,储君心底便越是忐忑。”
殿內一时鸦雀无声。
宣帝伸手取回那册《经义录》,隨手翻阅,目光停在申屠註解《穀梁》的段落上:君王有过死諫,諫而不从则去,唯独弒君谋逆绝无宽宥。礼法、人情、底线层层铺排,分寸拿捏恰到好处。
他深知申屠出身鲁地,半生落魄,远赴淮阳才得以安稳治学。此人素来守礼审慎,落笔处处留有余地。
合卷,宣帝再问:“依你所言,他究竟是论学,还是暗藏心思?”
“臣以为,淮阳王本就有意让陛下看清他在封地的所作所为。”丙吉语气平稳公允,“自从就国,兴农、立学、印书、献物,件件摆在明处,坦荡磊落。可这算不上谋逆野心。”
“那是什么?”
“是远在封地的人子孝心。”丙吉话音轻却篤定,“陛下每十日便能收到他的家书,信里从不触碰朝堂政务,只问询陛下起居冷暖、旧疾饮食。那不是藩王上呈天子的公文,是儿子写给长安父亲的家信。”
宣帝听罢长久默然,把经卷放回简册堆顶,伸手取过新奏章。
殿角铜漏依旧滴答,丙吉看得真切,帝王指尖落在竹简边缘顿了许久,才缓缓提笔批阅。
满室槐香縈绕,一册书卷静置案头,满城风波暗涌,尽数藏在不言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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