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大风扫过洧水沿岸,三千亩宿麦由青转黄,漫野翻捲成层层金浪。刘钦踏著田埂驻足远望,四下农户弯腰挥镰,一派繁忙。今年全境农具全由官铁坊新铸,新任铁官韩氏亲自盯守锻打、淬火工序,镰刀刃口远比往年锋利耐用。

麦刀起落,麦秆断裂的脆响接连成片,混著长风、河流水声,再掺上远处水力磨坊木轮碾磨的咿呀响动,四下乡野处处充盈著鲜活烟火气。

本年收成远超开春预估,城东寻常田地亩產达到两石半,上等肥田收成快要摸到三石。韦玄成攥著各乡匯总的粮簿,蹲在田边反覆核算几遍,合拢帐册时眉眼难掩喜色。

“大王,宿麦全数入仓之后,淮阳原本的备荒粮仓,怕是再也盛不下余粮。”

“仓舍不够,便动工加建新仓。”刘钦语气平淡,“囤积粮食以备荒年,自然存量越多越稳妥。”

韦玄成躬身应下,把帐册收进怀中。忽然想起两年前初来淮阳的光景,彼时少年藩王蹲在地头细看泥土墒情,他只当作寻常体察农事的姿態。短短两载过去,乡间田埂拓宽二尺,落户务农的百姓一年多过一年,就连潁川原氏也专门遣匠户、农仆过来,求学宿麦耕种技法。

二人顺著田埂缓步閒走,韦玄成心里暗自对照古礼《礼记》所载:劝民种麦,勿误农时。古时圣贤劝耕,只求百姓免遭饥饉;眼下这位藩王大兴垦荒、推广新麦,却是踏踏实实要让封地百姓衣食安稳、家底殷实。

行至水力磨坊旁,不少乡民挑著麦谷排队碾面。韩氏沿用先前水排传动思路改良磨盘齿纹,如今磨出的麵粉细白匀净。一名老农掬起一把新面,放在掌心细细揉搓,转头跟身边后生说笑:“今年面质实在好,蒸出来的麦饼,吃在嘴里半点不硌牙。”

后生隨口打趣几句,老汉憨厚一笑,小心翼翼把麵粉收进布囊,言谈间满是发自心底的感念。

刘钦一路听在耳里,脚步没停,唇角不自觉浮起一点浅淡笑意。韦玄成跟在后头,欢喜之余又藏著几分隱忧。如今乡间百姓称颂的早已不止改良农具、平价米麵,人人念著藩王施政的好处。这般民心声望一路传到潁川、飘去长安,有人讚许,自然也少不了朝臣暗自忌惮。他正要开口劝諫,刘钦已经移步另一侧田垄,弯腰查看地里留下的麦茬。

“麦茬留得偏高了。”刘钦直起身拍掉掌心里的浮土,传令各乡,让农户把田间残茬翻埋入土沤成基肥,秋后种下粟谷,土地肥力才能接续绵长。

韦玄成逐条记下吩咐。他早已习惯这位大王的行事:极少端坐王府大堂凭空发令,反倒常年奔走田间地头,实地查看之后才敲定农事政令。长安宗室权贵从没有这般躬亲乡土的做派,也正因如此,淮阳百姓从不把他视作高高在上的藩王,只当是同守一方水土的主事人。

两人继续前行,来到入冬新拓的官垦田地。这片耕地引洧水自流灌溉,新种宿麦麦穗虽略短小,但籽粒饱满紧实,看得出来地力厚实。地里收割的佃户之中,有个姓苏的老汉,早年在潁川原氏门下佃田谋生,为人寡言,农活却做得利落老道。

苏老汉直起身子擦汗,冷不丁撞见刘钦二人,先是一愣,连忙上前行礼。

“今年收成如何?”

“回大王,比起从前在潁川种地,今年多收三成有余。”苏老汉话音里藏著压不住的欣喜,“缴完官租,家里存粮足够撑到来年开春。”

“那就好。”刘钦微微頷首,正要迈步,苏老汉忽然鼓起勇气扬声发问:“大王,来年咱们还能接著种宿麦吗?”

刘钦回头,神色温和平缓:“自然要种,不止续种,来年还要再拓耕种地界。”

苏老汉大喜过望,转瞬察觉贸然问话失礼,慌忙低头躬身,再拿起镰刀,收割的动作愈发麻利。

巡查完整片麦田,刘钦顺路去往官营铁坊。韩氏正在库房清点新造农具,见他到访,立刻搁下帐簿行礼。自从李酆被罢离任,韩氏大刀阔斧整飭工坊:缩减矿工无休止的劳作时日,从外地採买耐火黏土重砌炼炉,逐项梳理往来帐目,如今库房存货和簿册记录终於分毫不差。

刘钦此番过来,並非核查仓储帐项。

“早前送往长安的水排图样,大司农府那边可有回音?”

“上月大司农行文,水排冶铸之法已经在南阳、潁川两处郡铁官落地试用,增產成效十分突出。前日陛下在温室殿同丙吉议事,特意褒奖淮阳改良冶铁之功,已经传詔少府,把水排制式颁行天下,命各郡铁官参照仿製。”

刘钦缓缓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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