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村把雪茄在菸灰缸里磕了磕。

“他们说,那群抢粮的山贼,暗指了皇军。那穷得只剩白米饭的村庄,影射了当下的国策。说这书是在蛊惑人心,煽动底层的刁民闹事。”

沈既白靠在沙发上,双腿平放。

“那木村先生今日还能坐在这里,想必是警保局的人高抬贵手了。”

“高抬贵手?”木村乾笑了笑。

“警保局的人扬言要封了印厂,把版子砸了,还要派特高课的人来仙台拿人。”

他把雪茄按死在菸灰缸里,火星子嗞啦一声灭了。

“是我们博文馆,把这事扛下来了。”

木村的下巴微微抬起,到显出几分得意来。

“博文馆在东京办了几十年刊物,上上下下的关节,总有几条路子。警保局的头目,是鄙人丈人的旧交。”

他伸出五根手指,在茶几上重重一拍。

“砸了五千圆的打点,又在料亭摆了三天酒席,硬是把这『非国民』的帽子,改成了『缅怀武士道忠义』的定论。”

他定定地看著沈既白。

“飞鸟先生,这世道,光有笔桿子是不够的。还得有把大伞撑在头上,才能不见风雨。”

沈既白点了点头。

“木村先生大老远跑来,总不是单为了討这一句谢罢。”

“痛快。”木村从隨身的公文包里抽出两份摺叠齐整的洋纸,推到茶几中央。

“博文馆想和飞鸟先生签个长约。”

他的手指按在纸面上。

“千字三十文。版税另算。单行本的印资、宣发,博文馆一力承担。全日本的书肆,只要是博文馆的线,都摆在最显眼的位置。”

千字三十文。

春阳堂当初开出的价码是十五文,已算是高价。

这一下翻了一倍。

沈既白看著那份契约,没有伸手。

“条件呢?”

木村笑了笑,眼中的欣赏更甚几分。

“独家。先生往后的每一个字,只能印在博文馆的纸上。旁的地方,一概回绝。”

两人隔著茶几打量著对方。

“春阳堂的和田先生,待我不薄。”沈既白开口。

“和田篤是个好编辑。”木村收回手,交叠在胸前。

“可春阳堂的池子太浅,养不住先生这条大鱼。警保局的人真找上门,他和田篤除了跟著先生一起下大狱,什么也做不了。”

木村的话句句都踩在实处。

在这个军国主义日益膨胀的机器里,一个没有背景的文人,隨时会被碾成粉末。

“先生这篇《七武士》,写得透彻。可鄙人看得出,先生笔下还是收著劲的。”木村重新拿起文明棍,拄在地毯上。

“下一部,先生想写什么?只要签了这份契约,博文馆保你平平安安地印出来。只要不指名道姓地骂天皇,博文馆都能兜得住。”

沈既白將茶杯端起,喝了一口已经冷透的茶水。

“木村先生,买卖不是这么谈的。你把內务省搬出来敲打,又把千字三十文砸下来利诱,便算定了我一定会点头?”

木村脸上的皮肉再次扯开,露出几颗金黄的假牙。

“鄙人来之前,做过些功课。飞鸟先生家里还有个妹妹,日子过得清苦。这笔钱,先生用得上。”

他把文明棍横在膝盖上,身子往前凑了凑。

“况且,先生是个聪明人,不会拿自己的身家性命去赌那点文人的清高。”

沈既白把茶杯搁回茶几上。

木村见他没有立刻回绝,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鄙人这次来,带著总社的死命令。除了这份契约,鄙人还有一个不情之请。先生若是应允了——”

“叩!叩!叩!”校长室的门被著急的敲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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