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京来人!”

那根粗短的手指头在半空中直抖,校长肥胖的身躯死死堵在门框里。

沈既白將悬在半空的茶杯稳稳落在桌面上。

“校长何必这般惊慌。”

他站起身,將名册抚平,掸了掸长衫的下摆。

“去校长室谈罢。”

走廊上的风穿堂而过。

沈既白走在前头,校长跟在后头,皮鞋跟在木地板上踩出杂乱的杂音。

校长室的厚重木门被推开。

一股浓重的洋雪茄味扑面而来。

屋內的那套西洋皮沙发上,坐著个男人。

三十来岁,穿著一套考究的黑呢子洋装,领带打得一丝不苟,头髮抹了头油,梳得溜光,手里横著一根包金头的文明棍。

听见门响,男人站了起来,將文明棍靠在沙发扶手上,从怀里摸出一个洋铁名片盒。

“鄙人木村,东京博文馆编辑长。”

男人欠了欠身,双手递过一张硬纸名片。

沈既白接过来,扫了一眼,在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

校长在一旁赔著笑,搓著手,从壶里倒出两杯热茶,殷勤地端到茶几上,隨后便退到办公桌后头,半个身子缩在椅子里,拿出一块白手帕死命地抹著额头。

“飞鸟先生。”木村坐回沙发,两条腿交叠。

“久仰大名。这趟从东京赶来仙台,路途顛簸,可算是见到真人了。”

沈既白端起茶杯,吹了吹。

“木村先生远道而来,总不是为了说这些客套话。”

木村脸上的嘴角扯了扯,挤出一个商人的和善面容。

“先生是个痛快人,那鄙人便直说了。”

他从洋装內兜里掏出一本册子,搁在茶几上。

是《七武士》的单行本。

“这书,在东京闹翻天了。”

木村的手指在封面上点了点。

“松平老先生在背后推了一把,这不假。可真让书肆门槛被踏破的,是这书里头写的东西。”

他倾下身子,双手合拢搁在膝盖上。

“头一版印了五千册。三天。就三天时间,从神田的旧书街到银座的大书局,一本没剩。排队买书的人,把街口堵得水泄不通。”

木村竖起一根手指,在空中晃了晃。

“巡查去赶,反倒被一群落魄浪人围住骂了回去。拉洋车的、码头扛包的、守大门的,识字的自己看,不识字的凑在茶馆里听人念。”

他把手指收回去。

“念到那个老武士说『贏的是种田的人』那段,茶馆里鸦雀无声,掉根针都能听见。”

沈既白看著那本起了毛边的书,没有搭腔。

木村往后靠回沙发背上,从上衣口袋里摸出一支雪茄,剪了头,划了根火柴点上。

青蓝色的烟雾在两人之间瀰漫开来。

“飞鸟先生,你这一笔,把那些被世道踩在泥里的人,全给戳活了。”

沈既白透过烟雾看著他。

“书印出来,便由不得写书的人了。怎么读,是看客的事。”

“说得好。”木村夹著雪茄的手在空中虚点了一下。

“可看客里头,也有不招人待见的。”

话锋一转。

屋子里的气氛陡然沉了一截。

“树大招风。”木村吐出一口浓烟,“前几日,內务省警保局的人,把鄙人请去喝了杯茶。”

“那帮查禁书的,闻著味儿就找来了。他们把书翻烂了,指出里头有『非国民』的嫌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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