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柜檯前的年轻人,虽只穿著一件单薄的葛衣,但他的身高却出卖了他!
起码五尺七寸以上的身材,单这一个特徵,就足以证明其並非一般人家的孩子。
更不要说,其除了身材魁梧外,还非常强壮。
古铜色的肌肤,一看就知道,是常年习武锻炼出来的。
此必兵家子也!
但脸上却没有任何刺青的痕跡,身上也无半点標识。
舍此之外,他还意外的生的不错。
其还很自信!
自信到了敢来和乐楼,张口就要用二十文一斤的价格,买走楼中库存的蓝矾!
除了三衙的那些將门世家,这汴京城里,还有什么地方,能產出这样的人物?
对上了!
都对上了!
就是姓郭?
难道是……已故的那位郭皇后家的?
可这家不是已经彻底衰落了吗?
官家前两年,本来还想將这位郭皇后的神主牌,迎到太庙中,结果被朝野反对,只能不了了之。
於是,其神主牌至今都只能暂奉在奉先寺!
此事,汴京近乎人尽皆知。
那一家因此顏面扫地,连汴京都呆不下去,仓皇回了老家。
还是说是章穆皇后家的孩子?
可这一家也沉寂了几十年了,没听说有什么人显贵啊!
杨庆內心,浮想联翩时,郭百年就已经叉手回话:“员外繆赞,在下愧不敢当!”
杨庆此时的心態,却已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就连说出口的话,不自觉的温柔了起来:“方才某听郭郎君言,郎君乃是镇安坊人士?”
“正是!”郭百年叉手道。
杨庆眉头微皱,因为他没听说过,镇安坊中有什么显贵。
就连整个左二厢十六坊,也没几家在这汴京城內叫得出名字的显贵人物。
主要是那边太热闹,太喧譁,人流量太大,太有市井气息了。
所以,士大夫勛贵,普遍不喜那边。
就连中低层的官员租房都很少去左二厢租。
想了想,杨庆耐著性子继续问道:“不知郎君本贯?”
“汴京!”
“哦!”杨庆点头:“那郎君父祖,可方便透露?”
郭百年也不隱瞒,直接答道:“不瞒员外,我祖上系出殿前司东班第三班也!”
“高祖讳镇,曾为艺祖亲选,充殿中近侍,追赠供备库副使……”
“曾祖讳卿,曾侍太宗帷幄,以忠勇为內殿承制,赠礼宾副使……”
“祖讳孝,以左侍禁先后侍先帝、当今天子帷幄……”郭百年对著皇城方向拱手。
“父讳忠武,曾为拱圣军都头,庆历八年死事於贝州!”郭百年沉声说道。
原身家族在这大宋百年的兴衰,就是一部典型的开国功臣消亡史。
第一代,是奠基者,也是起势的人。
第二代因为一些原因——可能是太宗身边的人,而太宗这个人,虽然歷史评价不高,但为人很厚道,出了名的对身边的人好。
所以,混到了个大使臣的官职,死后还有追赠,可惜第三代就跌落到小使臣了,第四代更是掉出了禁卫班直的行列,只能去拱圣军里当都头。
到了郭百年这一代,则乾脆连拱圣军的铁饭碗都没能保住。
杨庆听著,震惊了片刻。
竟不是贵戚之后吗?
但,殿前司东班第三班孩儿班的名头,还是让他肃然起敬:“不意郎君竟是忠烈之后,义臣之子!”
殿前司的长入邸候,自太祖以来,就是侍奉天子帷幄的亲军。
在歷代天子眼中,这支亲卫,甚至比他的那些宗室亲戚,文武大臣,还要贴心、亲近。
因为这支班直里的不少人,从太祖、太宗就在给天子帷幄执勤了。
是真正的自己人!
何况,眼前之人,还自承乃父在贝州城下,为国捐躯,死於王事。
仅这一点,便足以让杨庆高看此人一眼。
便豪气的道:“郎君既是忠臣义士之后,那么契书也就不必签了!”
“就依郎君之请,我和乐楼中的蓝矾,按二十文一斤出与郎君!”
郭百年听著,也乐得轻鬆,叉手道:“承蒙员外信重,某定当儘快与员外完成交易!”
在郭百年看来,自己快些买光和乐楼的蓝矾库存,给这位叫杨庆的东主快些回笼资金,就是对他最大的帮助了。
便將带来的铜钱,从怀中取出来,快速的数了一遍,然后从其中分出四百文,推向杨庆:“在下今日出门匆忙没带多少钱!”
“便先从员外这里买二十斤蓝矾!”
“待过些时日,再登门与员外採买余下蓝矾!”
杨庆看著那位自承是『孩儿班』之后的年轻人,郑重其事的在他面前,摊开一堆沾满了油污的铜钱,快速的从中数出几百个铜钱。
然后一本正经的假作没带够钱。
杨庆心中,只想笑。
他猜——这人手里的这些钱,恐怕是他最后的家当了吧?
不过杨庆並不点破此事,只微笑著点头:“无妨!”
他扭头对身后的石博士吩咐:“杨十七,去与郭郎君,取二十斤蓝矾来!”
“诺!”那石博士规规矩矩的拱手。
很快,便从柜檯后的木架子上,取来蓝矾,称量之后,放入一个粗麻布袋子里,热情的递给郭百年:“请客官点货!”
郭百年笑了一声,也知道,自己下意识的窘迫反应,可能被杨庆看穿了。
但他没有丝毫尷尬、彆扭,径直將那麻袋递给身边的王大牛,然后与杨庆叉手做礼:“今日承蒙员外厚爱,来日定有所报!”
他心里面明白。
哪怕,这和乐楼的资金炼確实有问题。
即使,眼前的那位和乐楼的东主,如今可能遇到了难关。
但人家是这和乐楼的东主!
汴京七十二家正店之一的主人!
落魄的凤凰,依旧是凤凰。
瘦死的骆驼还是比马大!
人家肯答应自己的条件,还亲自出面商谈。
真的是给足了面子!
这份人情,他郭百年得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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