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德皇帝端著茶盏的手微微顿了一下,似乎在咀嚼“变夷为夏”这四个字。
范靖继续道:“其实后世也还有这样做的。浙江、福建以至於两广,在古时候都是百越文身之地,刀耕火种,断髮文身,与中原大不相同。但秦汉以来,中原之人不断南迁,带去农耕之法、诗书之教,那里的人要过好日子,就要向华夏学,学来学去,就变成了华夏。所以如今这些地方便都成了华夏。
可是有一个地方例外——北方的大漠草原。那里雨水稀少,天寒地冻,大漠草原上种不了庄稼。那里的蛮夷学不了种地,便变不成诸夏。这还不是最要紧的。最要紧的是,种不了地的地方,连诸夏之人迁过去,时间久了,也不得不放弃耕作,改学游牧,於是移过去的华夏之民,最后却变成了蛮夷。
譬如匈奴,据《史记》所载,乃是夏后氏之苗裔,黄帝子孙。只因迁徙到草原大漠,適应了那里的风土生计,便变成了蛮夷。这便是变夏为夷。这也就是蛮夷入华夏则华夏之,华夏入蛮夷则蛮夷之了。”
正德皇帝把茶盏放下了,抬起头来看著范靖。范靖这番话里有一些东西是他从来没有想过的——比如诸夏和蛮夷的最根本的界限不在其他的,而是债种地与放牧;比如同样是把人派到蛮夷之地去,往南走是变夷为夏,往北走却是变夏为夷。这些道理说起来简单,但千百年来好像確实没有人这样明明白白地讲过。
“所以北患千年难平,因为那些地方打下来也没有用——汉人到了那里,会变成蛮夷;蛮夷留在那里,永远是蛮夷。武帝打匈奴,打贏了又如何?漠南漠北,打下来也种不了地,只能空著。可不打呢?人家却要打过来。”
正德皇帝站起身来,在舆图前面踱了几步,忽然转过身来:“那你说,这个怪圈就没有办法破了吗?朕若是能破了这个千年难题,那岂不是要成千古一帝了?”
范靖注意到正德皇帝说“千古一帝”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但隨即又恢復了那种漫不经心的神態。他低下头,斟酌著措辞。他知道自己的回答不能太满——他只是一个刚从地方上调到京城的六品小官,如果张口就说“臣有良策”,那就不是自信,而是狂妄了。
“陛下,”他缓缓说道,“臣以为,若要破此难题,有一条根本的原则:对北虏用兵,不能只算军事帐,更要算经济帐。从前中原对北虏用兵,打贏了是亏本的——大军出塞,粮草转运千里,耗费亿万,打下来的土地却既不能种田,也不能收税,只能空著。空著的土地,过不了几年又有新的游牧部落占据了,朝廷还得再派兵去打。如此周而復始,无穷无尽。就像汉武帝,横扫绝域,何其伟哉!但也耗尽国力,弄得国內户口减半,人民流亡,不得不下詔书罪己。这便是打贏了也亏本。”
他顿了一顿,抬起头来:“所以臣以为,对北虏用兵,一定要是能得利的。得利不一定是金银財帛,可以是马匹,可以是皮毛,可以是药材,可以是任何能在中原卖得上价钱的东西。若是朝廷能设法让北虏之地的生计与诸夏紧密相连——比如让他们的马匹除了卖给中原就別无销路,让他们的皮毛只有经过中原的商队才能运到西域——那他们便是想不来,他们的生计也不答应。”
正德皇帝挑起眉毛:“你是说,用买卖来控制他们?”
“不只是买卖。”范靖想了想,谨慎地补充道,“臣的意思是说,要让北虏之人明白,跟著中原能吃饱饭,和中原做对便要吃西北风。但这个『吃饱饭』不能是朝廷白白送给他们——白送是养不熟的。必须让他们用自己的出產来换,让他们觉得离开了中原,自己的日子就过不下去。到了那一步,朝廷用兵是赚的,不用兵也是赚的。至於具体用什么法子来做,臣还没有完整的想法。就算有了一些想法,也要一点一点地去试,看看有没有效果,再根据效果一点一点地调整。”
正德皇帝在舆图前面踱了两圈,似乎在消化范靖的话。过了片刻,他转过身来,脸上带著一种奇怪的表情。
“你说的这些,朕以前没听过。”他说话的语气很直接,不像是在夸奖,也不像是在批评,倒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那些翰林院的学士们,每次朕问起北边的方略,他们要么说『选贤任能,修德怀远』,要么说『整军经武,犁庭扫穴』——说来说去就是这两套话,朕听都听腻了。你说的这个,倒有点新鲜。”
他走回案几后面,拿起那根马鞭,在手里把玩了一下,忽然指了指范靖:“你既然能想出这些,那朕便给你一个方便。你回去之后,若是想到了什么具体的法子,可以写成条陈,直接递到豹房来。朕准你隨时上书。”这话一出,范靖还没反应过来,旁边的几个太监已经互相交换了一下眼色。隨时上书——这是连六部侍郎都未必有的特权。一个六品主事能有这样的待遇,说出去怕是要让人眼红。
范靖跪下谢恩,正要起身,正德皇帝忽然又补了一句:“对了,朕听说你前些年在广东弄了不少新玩意儿,什么千里镜,什么连珠摆。你在工部好好干,说不定朕哪天又想起什么事来要问你。”
范靖应了一声,躬身退出偏殿。走出豹房大门的时候,早春的冷风迎面扑来,他才发现自己后背的衣服已经被汗浸湿了。他刚才在正德皇帝面前说的那些话,虽然在措辞上已经儘可能温和,但骨子里的思路和朝堂上那一套传统的“剿抚並济”已经有了分野。
他一路走回住处,脑子里反覆回想著自己刚才的回答。他不是不知道正德皇帝想听什么——正德皇帝想听的是一个能让他成为千古一帝的方案,一套能彻底解决北虏问题的宏伟蓝图。但范靖心里清楚,彻底解决北虏问题,是直到后世都没有完全做到的事情。他不可能在一个下午的对答里拿出一套万全之策,他能说的不过是一个方向,一个思路。而这个思路,能不能真正落地,他也没有把握。
但他至少有了一个机会。正德皇帝许他隨时上书,这就给了他一条直接向皇帝传递想法的通道。在如今这个朝堂上,有资格走这条通道的人,屈指可数。如果他真的能在这条通道里说出一些有用的东西,也许——只是也许——他真的可以做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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