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靖到工部虞衡清吏司报到,不过才十天。
虞衡司管的是山泽采捕、陶冶铸造,以及军器製造的一部分事务,是个既清且苦的衙门。清,是因为没什么油水可捞;苦,是因为一旦有修河治水、督造军器的差事,虞衡司的官员就得下到州县去盯著,风餐露宿是常有的事。范靖倒不觉得苦,他在四峰书院教算学的时候,条件也没好到哪里去,反倒是虞衡司的衙门里堆满了各地呈报上来的矿冶、铸造、军器图纸,这让他隱隱有些兴奋——这些东西,都是可以用来“格”的。
只是他还没来得及把这些图纸翻完,豹房的口諭便到了。来传旨的是个小太监,看样子很是稚嫩,传完了话,还好奇地打量了范靖几眼,大概是早就听说过这位能做千里镜的“格物进士”的名头。
口諭只有一句话:明日往豹房见驾。
范靖接了口諭,心里倒还算平静。毕竟他上次被皇帝注意到,就是因为千里镜和连珠摆。如今皇帝召见他,大约是又有哪件新奇的玩意儿入了陛下的眼,想让他看看能不能再做点什么。他整了整衣冠,將官服上的褶皱一一抚平,掛好,便早早地便歇下了。
次日一早,范靖跟著传旨的太监进了豹房。豹房虽是正德皇帝日常起居之所,但范靖上一世在bj工作过几年,连故宫都是去过好几次的。这豹房虽然进不去,但他在书上看过不少资料,知道它的布局和规制。如今亲眼见了,倒也不觉得如何震撼——不过是几进院子连在一起,有花园,有兽苑,有演武场,规模比紫禁城小得多,只是更隨意些,也更乱些。
他被领进一间偏殿,殿里点著几盏灯,中间摆著一张长条案几,上头铺著一幅舆图,从大同到宣府、从延绥到蓟州的各处关隘都標註得清清楚楚。正德皇帝正背对著他,俯身在舆图上看著什么。
范靖进门的时候,看见的不是一个正襟危坐的天子,而是一个披著罩甲、腰悬佩剑、脚蹬马靴的背影。要不是殿里还站著两个太监,他几乎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进了哪个武將的军帐。
“臣范进,叩见陛下。”他收回目光,依礼叩拜。
“起来吧。”正德皇帝转过身来,看了他一眼。这是范靖第一次近距离看到这位传说中的荒唐天子。他的年纪大约三十岁出头,脸庞瘦削,颧骨略高,一双眼睛很亮,看人的时候有一种毫不遮掩的直接。范靖注意到他的罩甲上绣的是五爪金龙,但罩甲的肩部有一块明显的磨损,像是真的穿过不止一次。
“你运气不错。”正德皇帝开门见山,“朕本来打算明天去西山阅兵的,要是今天不召你,就要拖到下个月了。”
范靖不知道该怎么接这话,便只是躬身站著。
正德皇帝绕到案几前面,拿起一根马鞭,指著舆图上一处標註著红色標记的地方:“你在兵部观政了半年,朕今日便考考你,看看你学到了什么。”他用马鞭轻轻敲了敲舆图上长城以北的那一大片区域,“自古以来,北边的蛮夷就没有消停过。周朝有獫狁,两汉有匈奴,唐朝有突厥回鶻,宋朝有契丹、女真、蒙古。如今又有小王子达延汗,才消停了几年,又把漠南蒙古各部都统一了。朕问你——为什么北患千年不绝?”
范靖微微一怔。他没想到正德皇帝召见他,不是问千里镜,也不是问连珠摆,而是问这样一个题目。这个问题看似简单,实则牵涉极深——地理、气候、生產方式、政治制度、军事技术,几乎无所不包。他在兵部观政的半年里,確实翻过不少边关塘报和歷代兵志,也听武选司的老吏讲过一些北边的掌故,但要回答“北患千年不绝”这个题目,光靠这些是远远不够的。
他沉默了片刻,抬起头来,斟酌著开口道:“陛下所问,是千古难题。臣学识有限,只能就臣所知,斗胆陈说一二。”
“你但说无妨。”正德皇帝丟下马鞭,在案几后面坐了下来,隨手端起一盏茶,做出了一副准备听长篇大论的架势。
范靖沉吟了片刻,开口道:“臣以为,北患千年不绝,根源不在蛮夷之强,而在南北之地利不同。此事陛下从周朝说起,臣也想从周朝答起。周朝刚刚建立的时候,其实蛮夷比如今多得多。当时诸夏不过数百里之地,而四方皆是蛮夷。便是周天子直属的京畿附近,也还有淮夷、徐戎杂处其间。那时的蛮夷,不是远在天边,而是近在眼前。”
他稍稍停顿了一下,见正德皇帝没有打断,便继续往下说。
“周天子用什么法子对付这些蛮夷呢?臣以为,靠的是两样东西。第一样,是分封殖民。周天子把宗室功臣封到各地去,让他们带著自己的族人和军队,到蛮夷环伺的地方去建立城邑。一个封国就是一个武装据点,几十个封国便是一张网,慢慢地向外扩张。
第二样,是技术优势,变夷为夏。比如蛮夷刀耕火种,种一年便要换一块地,所获极为微薄,常常食不果腹。而诸夏之人有井田之法,深耕易耨,粪土施肥,同样的土地,收穫却是蛮夷的数倍之多。蛮夷要想不挨饿,就要和诸夏学种地。学了种地,便要定居;定居了,便要建房屋、穿衣服、定製度。一代两代人下来,蛮夷便和诸夏越来越像,最后就成了诸夏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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