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叫什么?”范靖问。
“小名叫狗娃。”周氏轻声答道,“还没起大名。”
范靖看了看胡氏。胡氏正盯著那孩子看,脸上的表情很复杂。看得出来,她是真心想要这个孩子。范靖又问了周氏几句话,无非是孩子吃睡如何、身子壮不壮实之类。周氏一一答了,声音越来越低,说到最后,忽然抬起头来,红著眼睛道:“范老爷,我……我知道我是没本事的人,养不活他。范老爷要带他走,那是他的福气。只是……只是求范老爷好生待他。”
范靖正要答话,胡氏已经先开了口:“你放心吧,到咱们家来,饿不著他也冻不著他,將来还要让他读书进学呢。”
周氏擦了擦眼泪,把狗娃往胡氏怀里一递。那孩子原本还笑嘻嘻的,忽然被送到一个陌生人的怀里,愣了一下,然后便嚎啕大哭起来,两只小手拼命地往他母亲那边伸,嘴里含混地喊著:“妈妈——妈妈——”
周氏站在那里,浑身发抖,眼泪一颗一颗地掉在地上。她想伸手去抱回来,又不敢。
范靖站在旁边,看著这一幕,忽然觉得嗓子眼儿发紧。他上辈子在金融公司的时候,看过无数项目的生生死死,从来没有红过眼眶。但此刻,他看著那个死命不肯鬆手的孩子,看著那个不敢伸手去抱的母亲,忽然想起了自己上辈子小时候的一件事。那时他大约也是狗娃这么大,母亲有一回送他去外婆家住了几天,临走的时候,他也是这样死命地哭,死命地喊妈妈。其实外婆家並不远,母亲也不是不要他,但那个年纪的孩子是什么都不懂的,只知道妈妈鬆了手,便觉得天要塌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上前一步,对周氏道:“我听说你现在没有什么营生的,要不你也跟来。”
周氏和胡氏同时愣住了。胡氏的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不悦,但范靖没有看她,而是继续对周氏道:“孩子还太小,这时候离了亲娘,太苦了。你就跟我们一起走吧,到我们家里来,当个帮手,帮著照顾他。按月领份月钱。”
说到这里,他又看了一眼那个大一些的孩子,又道:“他哥哥怕是也没读书吧?”
周氏便道:“家里都揭不开锅了,那里能供养他读书?”
“这样。”范靖站直了身子道,“我在四峰书院讲学,以后便让他跟著去四峰书院听课读书吧。钱物什么的都由我出。”
周氏张大了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过了一会才明白过来,赶紧跪在地上给范靖磕头,嘴里满是什么“大恩大德”,什么“来世做牛做马”之类的,又一把把大儿子拉了过来,拉著他跪下给范靖磕头。
胡氏在旁边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但看见范靖的脸色,又把话咽了回去。她虽然不乐意让周氏也跟来——毕竟她原本打的主意,就是要让这狗娃彻底变成“范家的儿子”,自己的儿子,若是亲生母亲还在身边,將来总是有些麻烦——但她更不敢在范靖面前反对。范靖平时虽然对她和和气气,但胡氏心里清楚,范靖真正打定了主意的事情,她是插不上嘴的。
倒是范靖,在心里还在抱怨胡氏反应慢,还不赶紧把人家拉起来。男女授受不亲的,总不能让自己去把人家拉起来吧?
过了几天,范靖便在范家祠堂里举行了正式的过继仪式。族长亲自来主持,族里的几位长辈也都到了。狗娃——现在改了大名叫范继学——被周氏抱著站在堂中。孩子被这许多陌生人围著,怯怯的,不敢吭声。
族长让人端来一杯茶,让范继学递给范靖,叫一声“爸爸”。那孩子捧著茶杯,怎么也不肯叫。族长急了,连声催他:“叫呀,叫爸爸。”
孩子还是不叫。旁边的胡氏也急了,蹲下来哄他:“叫一声,就叫一声,叫了给你糖吃。”
孩子把脸扭到一边去,还是不肯叫。
范靖看了看站在角落里一脸紧张的周氏,又看了看那个倔强的孩子,忽然心里一动。他走过去,蹲下身子,对孩子说:“不要你叫爸爸。你叫我父亲,叫她母亲。叫了,就带你和你妈妈回家。”
那孩子眨了眨眼睛。他不懂“父亲”、“母亲”是什么意思,只觉得这两个词不像“爸爸”、“妈妈”那样烫嘴,便怯怯地叫了一声:“父亲。”又看了看胡氏,叫了一声:“母亲。”
族长和几位长辈互相看了一眼,都有些愕然。不过这称呼倒是更正式一些了。
“哎。”范靖应了一声,站起来对族长道,“就这样吧。”
族长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头,宣布过继仪式完成。范继学正式成为范靖的嗣子。
回到家中,胡氏拉著范靖进了里屋,关上门,低声抱怨道:“老爷,你把周氏也弄到家里来,这算怎么回事?说好了是过继,这倒好,连孩子的亲娘也一块儿过继过来了。將来孩子长大了,是认我还是认她?”
“將来让他认我们两个。”范靖道,“你把他当成亲生儿子待,他自然认你。就像你之前想要给我娶个小妾,难道小妾生了儿子,就能不认你是嫡母?当然,你若是在心里把他当成別人家的孩子,那將来自然有麻烦。”
胡氏沉默了一会儿,低声道:“老爷,你是不是信不过我?”
“我信得过你。”范靖拉过她的手,拍了拍,“这件事,委屈你了。”
胡氏红了眼睛,別过头去。
范靖走出里屋,在堂屋里坐了一会儿,看著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心里盘算著去滁州的日期。现在过继的事已经办妥,家里的事也算有了个交代。过几日他便可以动身北上,先去广州托刘禋把回信发出去,告个罪说要晚些到,然后便坐船一路北上。
他正想著,忽然听见院子里传来一阵笑声。探头一看,胡氏正蹲在院子里,手里拿著一个糖人儿,逗著狗娃玩。那孩子已经不哭了,正伸著小手去抓那个糖人儿,嘴里含含混混地喊著:“母亲——母亲——”
胡氏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范靖靠在门框上看著这一幕,忽然笑了一声。他想起了自己刚才和胡氏的对话——將来让他认我们两个。现在看来,好像也不是做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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